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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白发并非纯粹的雪白,低斜的夕光里能看出些许极淡的暖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那双鲜红的眼瞳定定望着海天相接处。夕阳正沉入一道紫灰色雾霭,大片海水翻搅着熔金与暗红,光在浪脊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光线从侧面勾出她脸颊略失血色的轮廓。 迷茫。整个颅腔像被灌满了棉絮,不轻不重地填塞着每一道沟回,什么念头都冒不出芽来。 她知道自己在"看"海,知道那些是浪花、礁石、归航渔船的剪影,知道海风带着咸腥拂过皮肤。但浪花翻涌也好,海鸟掠过也好,一切进入眼睛之后就沉了下去,无法在意识里激起任何连贯的涟漪。 她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左耳耳垂。 皮肤光滑、微凉,什么也没有。没有耳洞,没有佩戴饰物留下的痕迹。可就在触碰的一瞬,类似肌肉记忆的感触从那片小小的皮肤区域窜起,扩散进半个脑袋,带来一阵中空的抽紧。 好像那里本来应该挂着点什么。一点细微的重量,一点冰凉的触感。 她说不清。那感觉一掠而过,快得抓不住任何形态或颜色,只留下更浓的、关于"失落了什么"的模糊认知。 这认知让她蹙了蹙眉。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第不知多少次了。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徒劳地叩击一扇紧闭的门,门后或许曾有过灯火、声音、面容,但现在,只有搅不动的浓雾。 远处,几艘平底小渔船摇着橹靠向简陋的木栈桥。船上传来渔民们收工后含混的交谈和偶尔的笑骂。空气中飘来木桶里活鱼的腥味,混着晾晒海带和更沉闷的气息。 帕罗丝听到了这些声音,嗅到了这些气味。它们只是"经过"了她,同样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称之为"记忆"或"情绪"的痕迹。 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渔村醒来,身上除了这身不合体的衣服外一无所有?那个照看她的老妇人说是在礁石滩边发现昏迷的她,叫她"帕罗丝",除此之外也一无所知。 帕罗丝。这名字从老妇人口中说出时,她没有任何熟悉感。但它现在似乎是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夕阳又沉了一分,海面上的那层金色被更深的蓝紫暮色蚕食。 风大了些,宽大的衬衣贴紧她单薄的身形。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眸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空洞得映不进任何景物,只有那片同样不知来处亦不知归处的、波涛不息的海。 夕阳最后的金色沉入海平面以下,天际残留一抹褪色的橘红,被东边漫上来的铁灰暮霭吞噬。潮水涨起,带着更湿润更厚重的海腥气冲刷礁石滩。 码头上传来木船板磕碰的沉闷声响,夹杂男人们卸货时粗重的吆喝。 帕罗丝正用一块粗布擦拭下午修补渔网沾上的鱼鳞和盐渍,听到老妇人在屋后叫她名字,声音从那间低矮木屋敞开的、被油烟熏黑的窗口传出,是海边人特有的、被海风磨过的沙哑。 "帕罗丝——!老头子船拢岸了!快过来搭把手!" 她立刻放下布,转身朝屋后通向码头的小路走去。脚步快得无需思考。 在这里的几天,帮忙似乎成了填补那大片记忆空白的唯一方式。脚下是踩实的砂土路,边缘长着几簇耐盐碱的灰绿矮草。 码头上已经点起了几支火把,插在粗糙木桩顶端的铁环里,松脂燃烧的烟气混在海腥味中。两三艘平底渔船靠在浅滩边,船身随涌浪轻轻晃动。 老格伦,老妇人的丈夫,正从稍大的一艘船上往下递一个鼓囊囊的渔网包,粗麻绳捆得紧紧的。 他穿着和帕罗丝差不多的靛蓝旧工装裤,上身一件被汗和海水反复浸透的棉布背心,露出的手臂和小腿晒成深褐色,布满皱纹和晒斑,肌肉却依旧紧实。 看到帕罗丝过来,老格伦抬起被海风吹红的脸,朝她点点头,没多话,只朝船边地上另一个大网包抬了抬下巴。 帕罗丝走过去,弯腰,双手抓住网包边缘浸满海水的粗麻绳。 她深吸一口气,腰腿同时发力,动作干净利落,像是身体还记得使用力气的韵律,将那包湿透的、塞满纠缠渔网和小鱼小虾的沉重包裹提起来,稳稳抱在胸前。水从网眼和麻绳缝隙渗出,迅速浸湿她的前襟,冰凉贴肤,腥气更浓。 "啧,利索。"老格伦瞥了一眼,低声咕哝。 他把自己那个包甩上肩膀,转身朝码头上方那片用来摊晒渔网的空地走去。脚步有些蹒跚,一天的劳作消耗不小。 帕罗丝跟在他身后,抱着包裹的双臂绷紧,步伐很稳。火把的光在她侧脸上跳跃,照亮抿紧的嘴唇和专注望着前方地面的眼神。 空地上胡乱堆着破木箱、修补渔网的粗木梭和几卷备用绳索。老格伦把肩上的包卸下,随意扔在地上,"噗"一声闷响。 帕罗丝将包裹小心放下,避免里面的鱼虾压烂。两人各自蹲下,掰扯那被海水泡得发紧的麻绳,绳结处沾满细小贝壳和砂砾。 帕罗丝手指细,动作却很快,指甲边缘撬开死结,再一圈圈绕开。 老格伦一边费劲解着自己手里的结,一边絮叨起来。声音低哑,更像是劳累一天后无意识的喘息和自言自语。 "今儿……收成还成。碰上一小群银鳞鲱,总算没白跑一趟……就是风向变了,回来时顶风,摇橹摇得膀子快断了……" 他停了一下,粗重喘了口气,抬眼看了看正默默卷好麻绳的帕罗丝。 "……比我家那个浑小子强。那小子,在家时让他干点活,哼唧半天。" 帕罗丝没接话,继续将湿漉漉的渔网从包裹里一点点拖出来,抖开,检查上面有没有需要标记的大破洞。火光映在她眼底,映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片专注于眼前的平静。 老格伦并不在意她是否回应,自顾自说下去,话头慢慢转开:"……那小子,去年跟一帮子人跑了。说是……入了个什么团。" 帕罗丝抖网的动作停了一拍。 "好像叫……骑士团?听着怪唬人的。"老格伦哼了一声,带着老年人对新鲜事物惯有的不解与不屑,"说是什么……要给大家伙带来好日子。把那些只会捞钱、不管人死活的老爷们掀下去……说得挺好听。" 他用力拽开一个缠得特别死的网眼,接着嘟囔:"好日子……谁不想?可这打打杀杀的……唉。信捎回来过两次,说得天花乱坠。后来……就没音讯了。快一年了。"声音低下去,最后变成含混在喉咙里的叹息。 帕罗丝将整张网抖开,平摊在地面上。手指缓缓抚过粗糙潮湿的网线。 骑士团。 这三个字沉进那片浓稠的迷雾,不见踪影,却仿佛在记忆的潭底触到了一点坚硬的、不规则的东西。没有画面浮起,也没有声音传来,只有非常模糊的、类似直觉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听过?或者和什么人、什么事隐约关联着? 但当她顺着那点感觉往深处探时,迷雾立刻重新合拢,将它掩埋干净。只剩一片空茫的微弱悸动,浮在意识表层。 她抬起眼,看向仍在低头絮叨的老格伦。老人的侧脸在火光下沟壑纵横,眉头习惯性皱着,嘴角向下撇——长年面对大海和艰辛生活刻下的印记,已经长进了骨肉里。 那段话里,有些东西揉在沙哑的嗓音,在断断续续的句子中沉浮。儿子的名字他一直没提,好像提了就会变成一封等不到回信的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老格伦最后叹了一声,摇摇头,像要把这些无解的思绪甩开。他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来。 "行了,剩下的明儿个再整。先回去吃饭,老婆子该等急了。" 帕罗丝默默站起身,手上还沾着网线的粗糙触感和海水的咸湿。她最后看了一眼摊在地上的渔网,又望向码头外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的大海,只剩下起伏的黑色轮廓和遥远的浪声。 骑士团。 沉在意识的角落,带着模糊的重量。她转身,跟上老格伦蹒跚的背影,朝木屋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走去。海风吹着她的白发,宽大的衣襟贴在身上,轮廓单薄而沉默。 夜色渐浓,码头上其他渔民也陆续收拾离开,交谈声和脚步声渐渐稀疏,最终只剩火把在夜风中嗤嗤燃响,以及永不止息的海浪,拍打着沉睡的礁岸。 木屋里暖烘烘的,炖鱼的咸鲜盖过了一切,偶尔一阵辛辣的湿柴烟从火塘那边窜过来,呛一下鼻子,又被粗面包扎实的麦香压回去。 一张磨得油亮的旧木桌靠墙摆放,三只粗陶碗盛着奶白色鱼汤,中间是一盘切得厚实的黑面包,另有一小碟盐水渍过的脆嫩海菜丝。 油灯摆在桌角,捻子调得不高,一团昏黄光晕刚好笼罩桌面,照亮老格伦深刻的面纹、老妇人花白头发下柔和却疲惫的轮廓,以及帕罗丝低着头在瓷碗边缘静止的指尖。 屋外,潮声起起落落,遥远而规律,仿佛这片土地缓慢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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