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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妮塔的嘴唇张开,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嗓子像塞了一团干棉花,第一口气吸进来都是涩的。 苏菲笑了。 那笑容卸掉了她惯有的锋利与矜持。像久置在抽屉深处、被遗忘多年的东西,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却在此刻被光照到,一下子就亮了。 这笑容,她也只见过一次。 "没事了。"她的声音带着气音,放得很轻,"……我在这里。" 那句话落下来,温妮塔喉间凝了不知多久的坚冰瞬间就碎了。 一声破碎的、带着鼻音的呜咽先逸了出来,紧接着是断续的音节,被泪水浸泡得湿透:"……你……我好……好想你……" 她重复着,翻来覆去,好像语言只剩了这几个字还能用,其余的全被冲走了。 下一秒,温妮塔扑了上来。她挣脱了半靠在苏菲腿上的姿势,用刚刚恢复、还虚软无力的手臂,死死环住苏菲的脖颈和肩膀,脸深深埋进苏菲的肩窝。 那里有她的气息,有她的温度。 然后,所有感情一起涌了出来。 全然的、暴雨般的放纵。泪水滚烫,迅速浸湿了苏菲的肩头。温妮塔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数月来用力压住的东西终于一齐松了手。 在港口化作光芒后,只留给她一块冰冷石碑和永恒遗憾的影子,此刻正被她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 有心跳,有温度。巨大的解脱感攫住了她,泪水怎么都停不下来。 苏菲被她抱得稍稍后仰,没有说话,收紧手臂,将温妮塔更深地拥入怀中。那压不住的、破碎的哭声就贴着她的耳朵,瘦削身体的力量把两个人一同拽进了同一片潮水里。 苏菲自己的眼眶也模糊了。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滴进温妮塔蓬松的发丝。她没有去擦,只是将脸贴在温妮塔的头顶,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她单薄颤抖的后背,从僵硬的肩膀到随呼吸起伏的脊椎。 "是我的错……"苏菲的声音哑了,混在温妮塔的哭声里,"都是我……擅自……没有保护好你……让你……" 温妮塔在她怀里猛烈地摇头。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鼻尖和眼眶都红得厉害,呼吸还没理顺,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视线却急切地在苏菲脸上搜寻,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你……你呢?你还好吗?身体……觉得怎么样?" 她的手颤抖着移到苏菲的脸侧,指尖轻轻碰触,像在确认这是否又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这时,那个一直安静坐在不远处草地上的身影开了口。她的声音空灵而平稳,仿佛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必担心。不过是……过去那只白龙留下血脉时,无意中遗留下的一点祸根。她……这方面不太行。纠缠在你血脉里的那股阻塞呼吸的寒涩特征,我已经将其拔除了。" 温妮塔和苏菲都愣住了,泪眼朦胧地转向声音来源。她们这才注意到那位陌生的、有着灰绿色长发和奇特纹身的女子。 白龙?血脉?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但女子话中的核心意思,在温妮塔脑海里激起了经久不息的轰鸣。 苏菲的遗传病?那个被罗伊娜老师断言无法可医、如同悬顶之剑的绝症,治好了? 温妮塔的呼吸一滞。刚刚稍有平息的泪水,又被一股更汹涌的情感推上了顶峰。 她看着苏菲,看着那双鲜红的、还残留着水光的眼眸,看着那张虽然还有些茫然、却再也没有以往那种隐忍克制的脸。 重逢之上,还叠着一层她不敢相信的东西:连那日夜啃噬她们的隐忧,也被一并抹去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也发不出。泪水再次涌下来,比之前更滂沱。 她从苏菲肩上抬起脸,伸出手,捧住苏菲的脸颊,额头抵着额头。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感觉到苏菲睫毛扇动时带起的气流拂过自己的颧骨。苏菲的手覆上来,拇指缓缓擦过她眼尾,擦了一道,又淌下一道。 温妮塔就在那只手掌心里,轻轻偏了偏头,把更多的重量交给了她。 两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肆意流淌。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用额头轻蹭着苏菲的,温热的泪水滑过两人的肌肤,滴落在身下柔软的金绿色草地上。 温妮塔的抽泣声终于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肩膀的颤抖也缓和了些。两人依偎的姿势不知何时松开了些,但谁也没有真正退开。 温妮塔的额头还抵着苏菲的,鼻尖蹭着鼻尖,呼吸温热地交融。 她们的手在拥抱中滑落,十指相扣,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肌肤,一遍遍确认彼此的存在。温妮塔感觉到苏菲持剑的左手掌心那一点粗糙,和皮肤下温暖有力的脉动;苏菲则触到温妮塔指尖微凉的柔软,和那渐渐平稳下来的生命的流淌。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可能是温妮塔吸了一下鼻子,吸得太用力,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鼻音;也可能是苏菲的嘴唇先抖了一下。 两个人抬起眼,对上了彼此红肿的、湿漉漉的、狼狈至极的视线。 然后,温妮塔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歪歪扭扭的,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睛也还是红的,看起来简直像哭和笑在她脸上打了一架,谁也没赢。 苏菲看着她那副模样,喉咙里逸出一声很轻的、气音似的笑,眼眶又跟着湿了一圈。 什么都没说。也不需要说。她们只是那样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确确实实、完完整整地坐在面前,活着,呼吸着,笑着,丑得要命。 满足了。 在这近乎贪婪的无声确认中,一个细小的动作打破了专注。 那位女子。她稍稍调整了坐姿,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放平,又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垂落的发丝。 那双金绿色的眼眸先是望着相拥的两人,随即很快移开,望向潺潺的溪流,目光里的威严和疏离不知何时卸了个干净,剩下几分局促,像是久居深山、不惯见人烟的人,被人间的眼泪淋了一身,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空灵平稳,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些:"我……是维斯娜。"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按照你们这个纪元的说法……或许可以称作司掌生命的古神。" 说完,并没有等待什么膜拜,反而像是完成了一项不太习惯的任务,视线又飘向了别处。 温妮塔和苏菲这才真正将注意力从彼此身上分出一些,投向这位神秘的救命恩人。 温妮塔用仍带着鼻音的声音轻轻说:"温妮塔·艾尔。" 苏菲紧随其后,声音还有些含糊:"苏菲洛妮娅·茉薇。叫我苏菲就好。" 维斯娜立即轻轻点了下头,似乎早就知道她们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溪水声和微风拂过草叶的簌簌声填充了空隙。 苏菲的目光没有离开维斯娜。眼眸里温妮塔劫后余生带来的湿润尚未褪尽,但已经恢复了她那份直接而锐利的疑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着温妮塔的手收紧了些,问出了那个从意识到"回响"存在起便压在心底的问题。 "我们……并非罗米拉蒂皇族的血脉。为何……会得到你的眷顾?" 她用了"眷顾",语气却是直白的疑问,没有任何谄媚或迂回。 维斯娜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视线落在苏菲脸上,眼神闪过一丝茫然,仿佛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困惑。 她看起来确实不像温妮塔想象中高踞云端的神祇,倒更像个长年独居、不太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的姑娘。 "眷顾……"她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费力地组织着跨越纪元的语言,"我所选中的眷属,确实……是因为约定。" 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大约……两千年前。一位皇帝,他的血脉向我承诺,他的子民将倾尽全力,修建能够汇聚、贮存魔法能量的高塔——聚魔塔。他没有接受回响,为此,我给予了他,以及他未来的子嗣,可以启动方舟……罗盘石的能力。"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两人身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甚至有点天真。 "但我听到,你们……不是罗伊娜·罗米拉蒂的家人吗?她向我承诺,会为我继续完成这工作。那么,她的家人,自然……也就是我的眷属。" 她偏了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这,有何疑问呢?" 如此……简单? 温妮塔和苏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怔忡。 困扰她们许久、甚至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谜团,背后竟是这样一个质朴的、因承诺而延伸的关联? 温妮塔感觉到苏菲握着她的手,着实硬了一下。 无关血缘,无关血脉,仅仅是因为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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