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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魔神教的红袍子,啧啧,凶得很呐……" "谁说不是呢,我家二小子躲在阁楼窗户缝里偷看,说是黑烟滚滚,火球乱飞,跟过节放的礼炮似的……" "最吓人的是那主教,听巡城队的人说,天刚擦黑就敢在城里杀人……谁能想到,最后是被咱们这年轻的店长亲手给结果了。" "可不是!平日见温妮塔姑娘,说话轻声细气,见谁都带笑,谁想到还有这么……了得的一面!" 苏菲弯着腰,用一块破布擦拭一只被熏得乌黑、但幸而未裂的石臼。 指尖拂过粗糙的石面,搓掉炭灰,目光却不听使唤地往别处跑。墙上大片大片炸裂开去的焦黑痕迹,柜台上药瓶被高温灼烧后扭曲熔化的奇异形状,地上某些区域格外深重的、仿佛被反复炙烤过的龟裂。 那个夜晚的温度还赖在这间屋子的每一道裂缝里,撵不走。 她脑子里下意识地估算起来:要造成这样大面积、深浅不一的高温破坏,需要多少记精准而强大的火焰魔法。 她记忆里的温妮塔还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声音软得能把螳尾猫哄睡着——可是那个人,怎么会和眼前这些烧穿墙壁的焦痕住在同一具身体里? 刚想到这里。 "嘿嘿……" 一声短短的轻笑,从柜台另一侧传来。 苏菲擦石臼的手顿住了。 温妮塔正背对着她,清理柜台上一片狼藉的玻璃器皿碎片和草药残骸。她像是被一个粘在一起的、奇形怪状的玻璃焦糊物块逗笑了,又或是"听到"了什么,肩膀一耸,笑声里透着轻松和调皮。 苏菲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丢开破布,站直身体,瞪向温妮塔的后脑勺。那头酒红色的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随着她低低的笑一下一下地画着弧线。 "别……别读我的心好不好?"苏菲压低声音,被看穿的羞恼攥住了她,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短外套的领口。 温妮塔转过身,手里还拈着那块古怪的焦糊玻璃。 她脸上果然带着笑意,灰蓝色的眼睛弯弯的,眼下的泪痣也跟着动起来。 "好好,不读,不读。"她语气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把玻璃扔进旁边的废料筐,"是苏菲你自己想得太入神了,心跳声……嗯,变得特别有意思。是在想我吗?" "妮塔!"苏菲的脸更红了,跺了一下脚。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多热情的招呼,暂时解救了苏菲的窘境。 当然,也让她的窘境有了更多目击者。 "温妮塔店长!诶呀,真的在收拾了!" "身体没事了吧?可担心死我们了!" "那晚真是……太吓人了,也多亏了你啊!" 六七个街坊邻居挤在损坏的店门口,堵住了那片投进来的阳光。对面鱼店老板,隔壁干货铺的胖老板娘,斜对面裁缝店的瘦高老师傅,巷子口摆小吃摊的夫妇,还有一两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住户。 他们有的提着装满清水的水桶,有的抱着干净的抹布和扫帚,有的甚至拎着一小篮还带着水珠的自家蔬果。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赞叹涌进来,连屋里残留的焦苦气都被冲淡了几分。 温妮塔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到门口。 "没事了,真的,让大家担心了。" 她的声音回到了平日的温和客气里,只是比从前厚了不止一层,像放凉后重新温过的茶。 "都是大家平时照顾,还有……运气好。哎呀,塔拉索大叔……对面那个炸破的洞,实在是抱歉。" 她又瞥了一眼屋内焦黑的痕迹,没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也不打算坦白——大部分的破坏都是她们面前这位,发起脾气来能把半条街抹平的湮灭系法师干的。 "嗨……没事没事,你人没事就行。我那面墙补一下就好了,不碍事。"鱼店老板挥了挥手,更关心她店的情况。 "哎哟,这店面烧成这样……"干货铺老板娘探头往里看,啧啧感叹,"门脸都熏黑了,玻璃也碎了不少。店长你别急,修理的门路,我们几家帮你找!" "对!工料我们巷子里自己就能找,泥瓦匠老奥洛温、木工皮尔,还有对面铁匠铺的弥诺索,都熟,工钱不能让你出!"裁缝老师傅接口道,说话慢条斯理,语气却很坚决。 "就是就是,你帮咱们巷子除了大害,这点忙算什么!这几天吃饭就来我们摊子上,管够!" 小吃摊夫妇抢着说,把那小篮蔬果不由分说地塞到温妮塔手里。 "伊格鲁斯那老头子还不知道这事儿吧,他女儿终于可以瞑目九泉了……" 温妮塔一时语塞,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热切的面孔,手里沉甸甸的篮子透着蔬果清凉的水气,眼眶胀了一胀。 苏菲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半步,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大概在琢磨温妮塔这厉害的人缘。 "谢谢……谢谢大家。" 温妮塔吸了吸鼻子,笑容被眼底的潮意洇得有些模糊。她侧过身,轻轻拉了一下苏菲的胳膊,将她带到自己身侧,面向邻居们。 "这位是苏菲。"温妮塔的声音轻松、自然,握着苏菲胳膊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顿了顿,选了一个最稳妥也最亲密的说法。 "是我的家人。" 家人。苏菲在心里把这个词翻了一下,放在舌根咂了咂味道。太久没有人这样直白地用过,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她愣了一瞬,抬起眼,迎上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脸颊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红。 没有躲闪,她只是略微垂下视线,用比平时更快、但足够平静的语调,低声说:"……大家好。我是苏菲。" 嗓音压得很低,尾音收得干脆,带着她那副一贯的生人勿近的做派。 但那份努力克服害羞、认真打招呼的姿态,倒让邻居们的笑容更和善了。 "哎呀,好俊的姑娘!" "是店长的妹妹吧?一看就是一家人!" "一起收拾也好,有个照应!" 善意的调侃和问候再次涌来,将两人包围。阳光重新透过人群的缝隙照进店铺,裹着巷子里热腾腾的饭菜味和篮中蔬果带来的泥土清香。 温妮塔笑着回应,一边悄悄用指尖在苏菲胳膊上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字,不知写的是什么。 门外的喧嚷与推让终于告一段落。邻居们留下清扫工具、承诺会找熟悉的工匠,便各自散去,将这片仍弥漫着淡淡焦糊味的废墟暂时还给了她们。 苏菲扶着门框,看着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刚刚和她说话的人数,比她在黑雾森半年接触到的陌生人还多。 肩膀上的力道卸去,她转过身,面向屋内的狼藉。 红眸里那层应付社交的薄膜散了,底下露出的目光又冷又安静,像一把尺子搁上了桌面。 整间屋子像被一头发了疯的火蜥蜴嚼过一遍又吐出来。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边缘融化成球状、粘着焦黑草叶的扭曲金属,指尖捻了捻,估量着厚度和原本的位置。 心里默念着清单:两扇临街的窗框连同玻璃需要全换,门板还能勉强修补,但铰链必须更新;屋顶南侧烧穿了大约两平米,需要新瓦片和椽子支撑;内侧药柜和大部分存储瓶罐器皿全毁,尤其那些承装敏感药剂的特制玻璃器,价值不菲。 街坊们拍着胸脯说工钱料钱他们来凑,帮工的人手也不会少,但这只是让房子重新立起来。 那些浸透着温妮塔日常生活的物件——研钵、天平、大大小小的蒸馏瓶、储存干花的罐子、熬药的砂锅、甚至墙角那把温妮塔总爱坐在上面看海的长椅——它们碎裂消失的重量,远不止是钱币能称得起的。 苏菲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块残留着彩色标碎片的玻璃碴,上面还有一个模糊的"蜜"字。 这笔重新置的钱,得仔细算算。 就在她沉浸于这些具体而琐碎的数字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酒红色消失在通往巷子另一端的转角。是温妮塔。她甚至没看清表情,只看到半片扬起的裙摆和匆匆的侧影。 苏菲愣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口张望。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阳光晒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蒸腾起热烘烘的潮气。 出去了?招呼也没打。 疑惑只是心头掠过的一丝微风,很快就被新涌进来的零星顾客和听说了传言过来看热闹的邻里给打断了。 接下来的两个钟点,苏菲体会到了比面对凶悍敌人更让她手足无措的另一场"战斗"。 "姑娘,你们这儿还卖安眠药草吗?就之前店长配的那种……" "听说温妮塔店长是魔法师?那天晚上火光冲天的,我就在对面楼上看见了!能不能……" "哎,这小店烧得真可惜……这废墟清理出来,能卖废铁不?" 提问声、感慨声、好奇的打探,还有纯粹想闲聊几句、塞给她一块自家烤饼的大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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