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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蓓斯妮低声道谢,轻轻带上了活动室的门。 石阶比来时长了。她们加快脚步,穿过黄昏笼罩的庭院,冲向宿舍楼。 推开二楼那扇熟悉的房门时,暮色的最后一点余光从窗口斜进来,将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伊泽菈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只总被她抱着睡的、耳朵有些脱线的兔子布偶端正地坐在枕头中央;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几支彩色羽毛笔静静躺在老位置;就连她最心爱的魔法相机,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唯独不见伊泽菈本人。 房间过于整洁的寂静,像一口气被屏住了,没有人来把它放掉。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她常用的、带着香草味的洗发水味道,很淡。被从窗外涌入的、渐渐转凉的夜风,一点点吹散。 底片灼伤-1 底片灼伤negativeburn -- 整齐的寂静,在房间里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一件物品上面。蓓斯妮还扶在门框上,贴着木头,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目光掠过空荡的床铺、整洁的书桌,最后钉在角落那台相机上。出校门的话,伊泽菈绝不会离身的东西,此刻安静地坐在那里。 魔药社学姐的话还贴在耳边,沉甸甸地往下坠。 "分装好材料就走了,说去镇上汇合。"普莉希拉压着嗓子,语调像被碾碎了。 她弯腰检查伊泽菈的床底。那个连头发丝都懒得打扫的女孩,床底下干净得可疑,什么都没有。她直起身,目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一寸寸扫过。 "她没回来。" 不对。 违和感附着在皮肤表面,越想忽略越黏人。蓓斯妮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硬咽回去。 "我们分头找。我去问宿舍楼其他人,你去她常去的几个教室和露台看看。"声音比预想中要镇定一些,可那也就薄薄一层壳的事。 接下来的时间像被拉长、搅碎,又胡乱拼凑起来。宿舍楼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将她们跑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敲在寂静里,刺耳。 敲开一扇扇门,得到的是茫然的摇头或礼貌的"没看见"。每一次摇头,胃就往下沉一寸。 图书馆的僻静角落空空荡荡,没有那个埋首书堆的小小身影;主楼顶层的天文观测露台上,晚风吹动着空无一人的白色帷幔;湖边栈道只有水波荡漾,映着渐渐亮起来的稀疏星光。 "上次……也是。" 蓓斯妮停下脚步,靠在主楼冰凉的石柱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凉而黏。 "她说去图书馆查资料,结果那天……她根本就没去。"她喃喃着,目光没有看向普莉希拉。 心里那个越来越不安的猜测正在发酵。记忆里那个下午,伊泽菈回来时恍惚的、有些茫然的神情,一点点浮上来。 她该不会……被困在那个地方了…… 普莉希拉站在她对面,背对着庭院里一个个亮起的魔法路灯。她的脸半明半暗,紧紧咬着牙。 "不行。"只有两个字。她握紧了拳头,沉默比方才更重了。 学院太大了。夜色洇开,吞没了建筑物的棱角,也在一点一点吞没她们找到伊泽菈的可能性。 焦虑在胃里翻搅着,不肯安分。蓓斯妮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伊泽菈抱着相机兴奋地比划,伊泽菈偷吃零食被抓住时不好意思的傻笑,伊泽菈在那个空间里吓得发抖却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还有一个地方。毫无理由,甚至有些荒谬。 中央庭院。上次她莫名发现她在的地方。 "去庭院。"蓓斯妮睁开眼,没解释,转身就走。普莉希拉没有问,只是沉默地跟上来。 穿过最后一条连接主楼与庭院的昏暗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白石圆形庭院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中央的喷泉已经停了,只剩一池暗沉的水,倒映着月亮和几颗寒星。 四下无人。风拂过庭院边的矮树丛,沙沙的声响,裹着湿润的泥土气和夜露的凉腥。 站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蓓斯妮感到一阵徒劳的空虚。 来这里做什么?指望伊泽菈像上次一样,只是因为贪玩或迷路而耽搁在这里吗?可魔药社的人明明看见她离开了,宿舍里的东西也证实她回来过……却又消失了。 不合逻辑。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隔绝了模糊的夜色,剩下更深的黑暗。 她放弃了所有推断,所有猜测,调动起全部感官,固执地、用力地去召唤。 想伊泽菈那张总是带着点婴儿肥的圆脸,想她笑起来时整张脸皱成一团的样子,想她在阳光下眯起眼拍照的模样,想她喊"蓓斯妮"时那特有的、黏糊糊的语调。 夜风吹过她的脖颈,冰凉。凉意同样从靴底渗上来。远处,似乎有隐约的钟声传来,又像是错觉。 没用。她知道。太傻了。 就在她准备睁眼,准备面对那令人窒息的、毫无头绪的担忧时—— "……蓓斯妮!普莉希拉!" 声音从背后传来。 尖细,带着鼻音和哽咽,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般、失真地颤抖。 蓓斯妮猛地转身,快得差点失去平衡。 庭院入口的回廊阴影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是她。 伊泽菈。 她身上还穿着下午出门时那件浅色连衣裙,沾满了尘土和草屑,裙摆撕裂了一角。金铜色短发凌乱,白框眼镜歪斜着,镜片后头是满溢的恐惧,脸颊汗湿,见到她们后再也兜不住泪水。 她扑过来,裹着一股夜风和泪水的湿气,一头撞进蓓斯妮怀里,双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惊人,整个人抖个不停。 "伊泽菈!"普莉希拉的声音同时响起,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变成一声惊喘。 她一步跨上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从蓓斯妮怀里拉开看清楚,又像是要确认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体温的人。 "你去哪儿了?!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伊泽菈的脸埋在蓓斯妮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破碎不堪,眼泪浸湿了蓓斯妮的肩头。 "我想出去……我想去镇上找你们……可是我一踏出学校大门……就像……就像撞上了一堵墙!不是墙……是黑……全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往前走,一直在走,可怎么都走不出去!我喊你们,没有人应……我、我以为我永远都出不来了……"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肿,恐惧还未散去,又混杂着重逢的委屈和后怕。 "直到刚才……刚才我突然感觉到……感觉到蓓斯妮在这里……就在这里……"她伸手指向庭院中央,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然后那股黑暗就裂开了一条缝,我拼命朝光亮的地方跑……就跑回这里了……" 她说着,又呜咽起来,把脸重新埋回去,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喘不上气。 蓓斯妮的手臂环着她颤抖的身体,透骨的凉。普莉希拉的手按在伊泽菈肩头,吸了一口气没吐出来,眼眶红了,又生生压回去。 夜风吹过空旷的庭院,裹着伊泽菈断断续续的哭声,散进清冷的夜里。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收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上个月……"普莉希拉低哑地开口,像是在一团乱麻里拼命抽出一根能用的线头,"两周前我们还一起去过镇上。克莱门汀也……" 她的声音顿住了。这个名字像一道突兀的裂缝,撬开了被暂时搁置的焦虑。 怀里伊泽菈的颤抖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映着庭院昏暗的光。恐惧之外,又多了一层被点醒的茫然。 "等、等等……"伊泽菈吸着鼻子,声音还在抖,"难、难道克莱门汀她……她也不是回家了,而是和我一样……进了那个出不去的地方?" 蓓斯妮感觉呼吸一堵。两周前,克莱门汀消失前还一切正常。 温柔的笑容,栗色马尾在风里轻晃的样子,在食堂笑着递过来限量点心时掌心的温热……如果那笑容之后,是同样无法言说的遭遇?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庭院角落湿泥和枯叶沤烂的气味被裹了进来。 "先回房间。"蓓斯妮开口,紧了紧搂着伊泽菈的手臂,手掌在她冰凉的背上用力按了按,"这里太冷了。回去再说。" 回宿舍楼的路感觉格外漫长。走廊里零星亮着的魔法灯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圈,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剩脚步声和伊泽菈偶尔压不住的、细小的抽泣,在石壁间空洞地回响。 普莉希拉走在她们侧前方半步,背挺得笔直,警惕着黑暗中每一个角落。 推开房门,熟悉的房间香氛涌来,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掺着拂不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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