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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斯妮自己也仰头灌下了剩余的半口。药液入口辛辣,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暖意在冰冷的身体里缓缓撑开,在冻僵的四肢中点燃了几簇不肯灭的火苗。 那股渗进骨头缝里的寒颤减轻了一些。衣物湿冷粘腻,但至少从里头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伊泽菈稍好了一点,不再蜷缩得那么紧,眼神虽然空着,却能动了。目光落回了普莉希拉按着腹部的手上,在那截缠着纱布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像被什么磕了一下,才缓缓移开。 她把自己的身体转向那一侧,又靠近了一点,用仅剩的体温替另一个人悄悄挡着什么。 普莉希拉的呼吸也平稳了些。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头顶那片同样被血水映着的、看不见尽头的"天空",以及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森林。 "……怎么会这样。"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喉管,但还是一字一句的。快要崩塌了,却强行维持着冷静。 "出口……在哪儿?完全……看不到任何像出口的东西。" 她那只手沉甸甸的,温度不对,触感也不对——像一截背在身上的死物,正顺着手腕往她身体里慢慢爬。 只要面对邪秽与不死之物,她胃里都会翻起一股灼烙般的厌恶。那股厌恶熟悉得像她自己的呼吸,不知是因为魔法历史课上讲的三重曝光-3 水泡载着三人漂向黑暗森林时,血色大厅里,那场因猎物脱逃而炸开的短促交火,像被捂住了嘴。 哑了。 再临会的灰袍人收到了更高一级的命令。无需言语,六人同时熄灭了杖尖将凝未凝的法术,缩回锋刃。 为首那人握着一柄骨金短杖,兜帽下的面孔隐在暗处,朝蓓斯妮三人逃出的窗户方向转了转头,目光停了两秒。枯瘦的手臂抬起,朝前方快速一挥。 没有回望。六道灰影旋即脱离师生们的视野,朝大厅另一侧移动。 与学院结构映射中通往森林方向的拱廊,早已被血肉覆裹成甬道。灰袍人步伐迅捷。 "站住!你们这群……"一位手臂挂彩、被学生架着的男教师嘶吼出声,力气在出口时就散了,句子碎成几截不成形的气声。 另一名女教师凝聚一道阻滞法术,魔力刚攒到一半,灰袍人已没入甬道深处。像水珠渗进海绵。 大厅里一时只剩喘息声——粗的细的,快的慢的。零星的啜泣从人群里冒出来。远处一个尚未咽气的焦黑怪物正发出濒死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灰烬底下拖行。 黑色风衣的猎秽团也行动了。 为首的巨剑士朝手持侦测仪器的队员点了点下巴。后者再度启动仪器,冰冷的金属光晕掠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水晶上的波纹平缓地跳跃,不再像锁定普莉希拉时那样紊乱,只是分析着一个个生命体。仪器又扫过倒伏的怪物残骸,扫过大厅四周仍在搏动的血肉墙壁。始终只有规律的嗡鸣。 巨剑士面具后的目光扫过这些或坐或躺、血迹斑斑、面色如纸的师生,像在掂量一堆不值得计价的货物。 几秒后,他抬起一只戴着露指黑色手套的手,朝身后比了一个收队的手势。 黑衣人们沉默地调整站位,收起连弩,检查武器符文。 那架以普莉希拉为标靶的杀戮机器,即将再度运转。 就在这时—— "姐……姐姐!" 安吉拉的声音像碎玻璃,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她推开身旁试图拉住她的同学,踉跄着冲出几步,长发乱糟糟的,眼睛一眨不眨,牢牢锁住猎秽团队伍侧翼——收起胡桃木短法杖、正低头整理刚刚披上的黑色风衣的身影。 赛琳娜的手停了一拍。 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妹妹。那张平日总挂着洒脱笑意的脸,此刻被刮干了,只余一层冷淡。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她没有立刻回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吉拉的声音里压着哭腔,却比悲伤更深——一个人的认知被连根拔起之后,能发出的最接近崩塌的质问,"你……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你什么时候……爸爸妈妈知道吗?!" 猎秽团其余成员手上的动作没停,步伐放缓了半拍,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来。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样子。 赛琳娜终于转过身,正面对上安吉拉。她往前走了几步,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住,刚好够不着被扑上来抓住的距离。 她看着安吉拉那张混着泪痕和灰尘、烧红的脸,停了两秒。 "不死生物……必须死。" 顿了顿。目光越过安吉拉,投向更远处那片污秽的黑暗,又或许什么也没看。 "这是我的工作。"声音沉下去,像在盖棺,"也是……爸妈最后的期望。" 安吉拉的嘴唇颤了颤。 爸妈的期望?哪对父母会期望自己的女儿加入这种冰冷的杀戮组织? 赛琳娜没给她追问的余地。话落地,她已经干脆地转过身,不再看妹妹脸上凝固的那些东西,几步走回队列,重新嵌入那条黑色冷硬的阵线。 巨剑士首领对这段插曲毫无兴趣,或者说根本不意外。他最后扫了一眼师生,确认再无异样,一言不发地朝着与再临会不同的另一条通道迈步。 其余黑色身影无声跟上,脚步声整齐、沉重,很快被弥漫着血腥气的黑暗吞没。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或站或坐、或受伤或疲惫的百余名师生,以及四周蠕动着的墙壁——谁也说不准它什么时候会再"吐出"什么。 老师们互相交换着沉重的眼神,低声清点人数,检查伤势。几个高年级学生自发在外围警戒,尽管法杖的光芒已暗了大半。 更多的人瘫坐在地,把头埋进膝盖,或是瞪着空气,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抖。 劫后余生的侥幸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被更深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们被困在这个诡异、怪物环伺的空间里。两方势力眼中最要紧的目标人物已经逃离,而他们,在这段敌人离去的空隙里,分到了片刻喘息。 前方只有完全未知的黑暗。 莱昂站在原地。深灰色的短发几缕垂落在额前,挡住了视线。 他握着法杖的手收得很紧,木身快要嵌进掌纹里。塞拉斯的脸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指点魔法阵细节时的耐心,询问蓓斯妮小组近况时那副不经意的关切,以及最后那抬手指向她、随后平静消失于血肉背景中的侧脸。 卧底。再临会的人。从头到尾都是。 而他,莱昂·阿什克罗夫特,竟然还在对方有意无意的指令下,多留意了几次她们的动向,把"她们配合不错""幻术课有些吃力"这类观察,当作日常汇报的一部分说了出去。 他以为那只是导师对学生的寻常关心。 还有巴纳尔。佝偻、沙哑、总缩在保管室阴暗角落的老头。 莱昂去找他打听她们时,老头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瞬的什么,和更深的灰暗,警告他别多问。末了还是压低声音,用含混的措辞提了蓓斯妮所在的实验室。 然后,今晚,老头变成了血泊里的一具尸体。 那血的颜色,和此刻浸透他靴底的粘稠污物一模一样。 被蒙在鼓里的耻辱,什么都没察觉的自责,对那老头无声死去的沉重——三根烧红的东西,一下一下凿进胃底。 愤怒反倒成了唯一能攥稳的,滚烫,烧得嗓子发干。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脱离那些血污和残骸,脱离周围疲惫茫然的师生。 视线穿过大厅中尚未散尽的法术余烬和雾气,投向再临会与猎秽团先后消失的、通往森林方向的甬道。 她们,朝那边去了。 脚步动了。靴子踩上黏腻的血肉地面,步伐有些僵,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带着一股不撞到出口不回头的劲。 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只是握着法杖,径直朝那片黑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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