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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门汀,这具正在急剧消散的"残影",感到自身存在的边界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碎裂,剥落。 她低下头。用意识本身去"看"。半透明的手掌边缘,正像被风化的壁画颜料,一丝一缕地化为细碎的金色光尘,无声无息地飘散进周围粘稠的空气中。 深不见底的空洞从四肢向内蔓延,像身体正被一页页翻过、抽去。 伊泽菈的灵魂通过置换进入蓓斯妮的身体,切断了与这个位面最后一丝维系。她这个"影子"便失去了存在的基石。 消散,是唯一且必然的终点。 而她的消散,像一个信号,触发了空间深层的崩塌。 远处那片笼罩天空、凝固成血块般的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稀释,露出背后幽深的虚无底色。 黏附在地面和建筑残骸上的血肉组织与粘液,边缘卷曲、融化,"嗤"地一声化作带着腐烂气味的黑烟,蜷缩着升腾。 那些混杂低语、嘶吼和不祥摩擦的杂音,像老旧留声机急剧衰减,断断续续。 风也停了。如果那扭曲的、带着血腥气的流动也能叫做风的话。 空气凝滞如铅。 地面也在柔化,从黏稠湿滑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松软。远处扭曲的建筑轮廓,悬挂可疑碎片的结构,像隔着一层热浪看过去,晃动、模糊。它们彼此渗透、交融,逐渐失去形状。 这个叠加在现实学院之上的伪装与试验场,这个充满亵渎与痛苦的可怕位面,正全面崩溃。 扭曲的空间结构都在一同瓦解,如同失去骨架的皮囊,即将湮灭于虚无。 学院将重归唯一真实的土壤。 一声低沉的抽气声从远方传来。混着震惊与狂喜。 克莱门汀的残影偏转了一下正在淡化的身影。 灰袍人群中,教主兜帽下的目光死死盯着她那快要看不清形态的虚影,手杖握紧,不受控制地颤抖,敲在松软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啪声。 他看懂了。灵魂置换在那一瞬间完成,被他们视为关键的"实验体"已经随着伊泽菈的灵魂回到了现实世界。 先是震惊,砸在颅骨上,把刚刚因猎秽团背叛而濒临暴怒的理智击得粉碎。碎片落地的瞬间,缝隙里涌出了滚烫的东西。 喜悦。癫狂的喜悦。 "……呵…呵呵……"他带着痰音和嘶哑,低沉地笑。 笑声放大,刺耳,在死寂崩塌的空间里回荡。 "你……你竟然……哈哈哈……主动留了下来……等死!?" 声音因为激动变了调,每个音都在跳。他抬起手指向克莱门汀那只剩一团朦胧光晕的残影,手臂不可抑制地发颤。 "把……把实验体的身体……留在了外面!留在了现实!哈哈哈!天意!这是天意!" 他猛地收回手臂,双手紧握手杖,像在汲取力量,又像在压制即将冲出口的狂啸。 "你们毁了我的实验……毁了我精心准备的一切,通往未来唯一的钥匙……但实验体还在!载体还在!只要找到她……只要……" 他没有再说下去。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她已经看不见了,但此刻一定烧着灼热的光吧。 对他们而言,蓓斯妮的身体,那个"实验体",就是他们所有计划的基础。只要能重新掌握它,今晚的失败、死去的教徒、被毁的异界空间,都不过是暂时的挫伤。 残影已经听不清具体话语了。声音进入她的感知,像隔着一堵隔绝两个世界的厚墙,含混、遥远。她甚至看不清教主的脸。 只是"感觉"到强烈的、充满恶意的情绪从那个方向传来。 无关紧要了。 她最后的意识碎片摇曳着,专注于自身无法挽回的消散,以及周围同步发生的终焉。 光线在熄灭。声音在沉寂。一切都在变淡、变轻,像一个醒来就会忘记的噩梦,向着"虚空"滑落。 他在狂笑,没在意周围教徒们因空间崩解而露出的不安与动摇,迅速从灰袍内取出一个皮质卷轴,用暗金色颜料描绘着复杂的符文阵列。 左手握住卷轴一端,哗啦展开。右手紧握那顶端镶嵌着断裂帝国纹章的手杖。 手杖重重顿在正在软化成粘稠泥泞的地面上,魔力光流从杖身升腾,与他口中念诵的古怪咒文共鸣。卷轴上的符文像活了过来,沿着羊皮纸的表面游走,散发出幽绿光芒,像被困住的萤火虫在疯狂撞壁。 他身前不远处的空中,一点扭曲的黑斑出现了。黑斑迅速扩大,边缘撕扯出锯齿状的裂缝,内里隐约可见与此处截然不同的、冰冷灰暗的色调。 他在强行凿开通往现实的窄道。裂隙不稳定地脉动,不断有细碎的空间碎片剥落,但确实在艰难地成型。 只要能撑住,哪怕只有一瞬,也够他穿过去。只要回到现实,找到那个带着"实验体"躯壳的女孩—— 克莱门汀残影的"感知"已经模糊到了极限。视觉、听觉、触觉……所有对外界的感应都在沉入一片灰白的深水。 她"听"不见那狂笑与咒文,"看"不清那正在成型的裂隙。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迅速褪色、融化的模糊色块。 但在感官之下、比感官更沉的地方,一件由纯粹"执念"凝结的东西,在本能地抗拒。 或许源于那个灰袍身影即将得逞的阴谋,又或是她刚刚亲手送走、此刻却可能再次陷入险境的女孩。 于是,在那片濒临彻底虚无的混沌中,"意识"驱动了这具残影仅存的一点点"行动能力"。那飘散光尘的"手臂",背着一整座山似的,向上抬了一抬。 手指张开,朝向教主和那裂隙的方向。 一个阻止的姿势。 迟缓,徒劳。拼尽了全部。 可她什么都碰不到。魔力早已消散枯竭,连维持形体都做不到,又能改变什么呢?那抬起的手臂无力地悬着。雨打湿了所有的柴,最后一根火柴还是划不着。 另一只手更加缓慢、更加吃力地移动着,移向自己身上那件由光与记忆化出的、早已破败不堪的制服外套的胸口口袋。 手指艰难地探入那并无实体的"衣服"。指尖触到了更为"坚硬"、更为"具体"的东西。 她用尽了最后的、凝聚着执念的"力气",将那东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口袋"里"取"了出来。 一张照片。 手掌大小,边角磨损卷曲,像被无数次摩挲过。 照片在她半透明的掌心上方浮动着,影像看不太真切。只有凭借那些残留的、更为本质的"记忆",才能隐约辨认出—— 两个女孩并肩站在图书馆楼顶边缘的身影。 一个扎着高马尾,栗色的发丝被风掀起;另一个是浅灰色的短发,带着笑。远处是学院的城堡尖顶,宁静的湖水和深秋夕阳下高远的天空。 照片的背面朝向,用娟秀,却因书写者最后一刻的心情,而笔画发颤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那是在火焰吞噬一切的前一天,那个灰色短发的女孩留给她的最后的话语。 这张照片她偷偷地、带着无限眷恋与不舍、绕过了自己的记忆,从那本深蓝色硬壳相簿的最后一页取出来的。 那本记录着她们短暂相识、却填满了她整个世界光亮的相册里,最后、也是最舍不得放手的一张。 此刻,在这片即将崩塌的地狱,在阴谋者即将逃脱、继续作恶的最后时刻,她将它拿了出来。 照片上那两行字迹,透过她快要透明的意识,刺进了她灵魂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与克莱门汀成为恋人的第一天!我最好,最棒的学霸!!」 「想要一直在一起」 字迹是那个人的,带着一点刻意的工整和藏不住的雀跃。第二行字稍小一些,笔画的末端微微翘起,像含着一点害羞。 两句话。裹着图书馆顶楼的风,裹着深秋残留在皮肤上的那点余暖,裹着那个人看向她时眼里毫无防备的光亮。 所有被小心翼翼珍藏的记忆碎片,一股脑地冲开了她强撑的最后一道闸。 手指颤了一下。指尖虚虚拂过相纸上那两行字。 唯有一股灼热的暖流,在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心脏"炸开,瞬间灌满了她即将归于虚无的每一寸存在。 心都要化了。 面对消融都未曾动摇的决绝,在这句话面前一寸寸地塌了下去。 一直以来强撑的、作为克莱门汀的最后一点坚持——那点想要体面告别、带着尊严消散的倔强,都在这两行字带来的温暖与酸楚中化作了灰。 够了。 真的受够了。 她不去看那个正在成型的幽绿裂隙,也不再在意什么教主。 她缓缓地将那张磨损的、承载着她全部世界的照片,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前,按在那对应着人类心脏的位置。 动作那么轻,像怕惊到照片上那两个凝固在时光里的背影。 她闭上早已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残影缓缓地,依偎着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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