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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不上来气了?” 舒远侧着脸重新趴回去,摇了摇头:“没事。” 怀中的身躯瘦弱单薄,却带着莫大的力量,给了晏述歌安全感。 他摸索着碰到舒远毛茸茸的脑袋顶,用手兜住后脑勺搓了两下,没说话,仿佛是在补偿他刚刚闷得人喘不过来气。 舒远闭上了眼睛。 此刻的情况分明是他在安慰晏述歌,可舒远却难以抑制地愉悦和满足。人的秉性下等,从这样悲伤漫溢的情境之中抽离出来一丝暧昧与亲昵之后,就再也难以压制心底的欢欣鼓舞,甚至是庆幸。 再甚至,舒远想,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希望晏述歌能再一次把自己的脆弱展现给他看。 可是—— “今天下午,我把我的歌卖了。” 舒远睁开了眼睛。 他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头,在黑夜里寻找晏述歌的眼睛,睁大了眼睛,像是疑惑,又像是难以置信: “卖了?是……怎么卖了?” 想起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晏述歌勾了勾唇角,融在黑暗里的尽是苦涩与自嘲。 他停顿两秒,用很轻的声音说: “很早之前,就有一个类似于经纪人的人找上我,说听过我以前在网上发的歌,想要出高价买我的歌。” “但是,买,不是以协作人的资格,也不是以作曲编曲作词人的资格。而是一场纯粹的买卖。” “换句话说,他们要的,是一个枪手,是我把我写好的歌,无论是词还是曲,所有东西,全部,一个字不落地交出去。” 晏述歌带着鼻音的声音在黑夜里那么轻,又那么悲伤,每一个字都鲜血淋漓,每一句话都锥心刺骨。 又一滴清泪从眼角落下,停留在下颌骨。 他的眼泪,不为其他,只为祭奠,只为哀悼。 “舒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舒远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等待晏述歌继续说下去。 果不其然,晏述歌轻笑一声,说了下去: “这意味着——” “我的音乐,我的心血。” “我的一切,都再也不属于我了。” 不要忘记过去 与年少时那次不遗余力的维权不同,那一次,晏述歌知道自己的作品被抄袭,他是愤怒的,是不屑的。 他不明白,一个做音乐的人如果连音乐都不是自己的,那么那些赞许,那些期盼,对这个人来讲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个时候,晏述歌曾立下一个誓言。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灵感枯竭,再也写不出一个字,那他宁愿永远不再创作,也绝不滥竽充数,玷污高尚。 空洞的灵魂,意义何在? “十四首,整整十四首,是我这几年来,写的所有歌了。”晏述歌用臂弯紧紧把舒远揽入怀中,好像是要确认什么,“现在,没有一首是属于我的了。” 舒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可是比生理上的反应更加令人窒息的,是晏述歌此刻接近绝望的悲怆。 他想说可以继续创作,可是他明白一切灵感都是不可复制的瞬间;他也想说再补救一下,可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最终,舒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起手,回抱住晏述歌,动作很轻地在他的大臂上轻拍两下。又摸索着碰到他的脸,擦去那些酸涩的冰凉。 舒远没有说让他不要难过了,他只是说: “述哥,你没做错。” 晏述歌当然没做错,他用尽自己的一切,去换一个能让晏婷乐接受治疗的机会。 只是,没做错,不意味着不难过。 指尖的湿润怎样都擦不尽,舒远也不急,一点一点地让那些泪珠全都滚落在手心,又从指缝之中滑落。 “你可以难过的,没关系。” 晏述歌没说话,只是沉默着把舒远抱得更紧。 良久,细小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晏述歌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陪我听歌吧。” 舒远答应下来:“好。” 晏述歌松开了他,舒远翻了个面,寻了一个位置靠在床头,接过了晏述歌递过来的另一半耳机。 修长的手臂垫在背后,舒远和晏述歌肩并着肩靠在一起,彼此的体温融在一处,像是某种抱团取暖的动物。 戴上耳机,晏述歌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晏述歌的情绪比方才稳定许多了,只是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些鼻音。他听了十几秒,轻笑一声,给舒远讲述自己创作这首歌的心路历程: “这首是我从监狱里出来之后写的,在里面压抑久了,写的东西会比较尖锐。” 的确尖锐,舒远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浓烈的不甘,还混杂着一些渴望,久旱逢甘霖一般,终于重获自由。 又一段副歌,晏述歌轻笑一声,转头问他:“以前唱的是不是比现在好听,现在烟抽多了,嗓子不好了。” 舒远摇了摇头,他听不出来什么区别,只觉得只要是晏述歌唱的都很好听。 一首歌很快过去,接着是下一首。 晏述歌仍旧给舒远解释:“这首是上学的时候写的,在学校里赢了一场篮球比赛,结果跟另一队打起来了,打完之后我们又一起去吃饭了。” 这里还有一段让人啼笑皆非的往事,晏述歌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结果都喝多了,第二天全都没起来,挨了个集体处分。” 下一首的前奏响起,晏述歌就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情,很快说: “这首是我出来之后去酒吧打工写的,很久没唱歌了,那天觉得很开心,很痛快,回家熬了个通宵写的。” 第四首、第五首、第六首…… 一首接着一首,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满含热望。 舒远安安静静地听着,听着耳机里晏述歌的歌声,听着耳机外晏述歌的说话声。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透着他满心满眼的热忱与希冀。 最后一首歌结束,晏述歌没有摘下耳机,而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转头看舒远,眼里浮现出些许笑意: “喜欢哪首?” “都喜欢。” 当然是都喜欢。 不过,舒远顿了顿,又说:“最喜欢那首,你说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写出一首歌的感觉的,我喜欢那种希望的感觉。” 那首歌叫《无尽》,是晏述歌某天坐在桌前,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动笔写歌时心境而创作出的一首歌。 里面有一句歌词,舒远记得很清楚。 那句歌词是: “这是一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 晏述歌听罢,愣了一秒,而后低着头轻笑,还挂着水珠的睫毛很轻地颤抖:“被你猜中了。” 正当舒远要疑惑的时候,晏述歌退出这个界面,点开了自己的录音机,又点进其中一条录音。 那条录音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乱码和日期。 日期赫然显示今天。 “今天下午录的,隐藏版。” 提起音乐,晏述歌总是毫无保留,他愿意把有关音乐的一切都讲给别人听。 “听一听吧,看看跟当时录的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小的杂音,而后是一声很轻的抽气声,伴着吉他的演奏,传进耳中。 下一秒,晏述歌的声音传来。 仅仅两句词,就听得舒远的心一紧。 明明是同一首歌,今天下午的这个版本,晏述歌的声音更低,更沉,没有了之前的希望与雀跃,也没有了之前的昂扬与热忱。 他用低低的歌声唱着希望,像是哀悼,又像是缅怀。 唱到最后,晏述歌的声音难以抑制地哽咽起来,音符与音调都变得曲折蜿蜒,破碎不堪。 那些希望,破碎、又坠落,空留一地余烬,被一阵风带走,无影无踪。 一首歌结束,晏述歌的声音停了,只剩下吉他弦颤抖不止的余音。 噪音响了几秒钟,晏述歌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彼时,他坐在空荡的房屋里,对着手机,对着过去,说了一句话。 他说: “不要忘记今天,也不要忘记过去。” 一段音频彻底结束,舒远耳朵上挂着有线耳机的一端,转过头——却发现晏述歌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舒远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两秒,动作很轻地从晏述歌的耳朵上摘下耳机,又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 这一天的大起大落太消耗精气神,舒远做这些时,晏述歌都没有醒来,只有最后舒远要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背后抽出去时他才动了一下。 看来是不乐意。舒远于是没再动,只是往下躺了一点,好让晏述歌的胳膊不会被他压到而发麻。 进入梦乡之前,舒远又想起了那段音频最后轻飘飘的一句话。 不要忘记今天,也不要忘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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