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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人长大了，反而不如那会儿吃得多了。”　　这件事几乎每年过年田妈妈都要拿出来调笑一番，田嘉禾早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羞恼。　　“那时候不是长身体呢嘛。”　　田妈妈用笊篱把飘上来的几条鱼从锅里捞出来，放进盆中，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有些失落：“是啊，转眼就长大了，这日子一天天过得太快了，我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再给你们炸几年。”　　田嘉禾拧起眉头：“妈！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干啥。”　　“唉，这不是过了年又老了一岁嘛，不说了，不说了。”田妈妈笑着打哈哈，带起眼角的皱纹，看得田嘉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久病的人总是这样，大概是已经在心里做过无数次最坏的打算，越是到了这样热闹的时候，反而生出一种抽离感，面对生死也更加坦然。　　今年春节田嘉禾照例跟着母亲做了大扫除，晚上一家人一起包了饺子，还做了一大桌子年夜饭，把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可热闹之下，田嘉禾总觉得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怅然。　　大年初一，田嘉禾一大早去奶奶家拜过年，上午又去了叔叔家，再回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迷迷糊糊躺在炕上摆弄手机。　　微信对话框往下滑，清一色的“过年好”，有一起送外卖的同事，还有几个发小朋友和没来得及走访的亲戚，田嘉禾的手指滑下去又滑上来，视线停留在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上。　　早上纠结了半天要不要发拜年消息，一犹豫就到了下午，现在再发不是更奇怪了吗？田嘉禾叹了口气，将手机扔在被单上。　　窗外响起一声车门被扣上的声音，接着自家大门传来吱呀声，估计是哪个亲戚过来拜年。　　有客人来家里他总不能一直在床上躺着，田嘉禾用胳膊支起半个身子，趴在窗户上往门口看。　　刚探出个头，眼睛瞬间就睁大了，原地愣了两秒钟，田嘉禾一骨碌爬下炕，拖鞋的都没顾上正反就趿拉着跑出去。　　“叔叔，阿姨，过年——”　　凌决手里提的东西刚放下，年还没拜完就被田嘉禾扯到一边，压着嗓子质问：“大过年的你不在自己家待着，来我家干嘛？”　　不知道为什么，在老家的时候田嘉禾和凌决相处时总是胆子更大些，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主场buff。　　“大年初一走亲戚嘛不是。”　　“谁跟你是亲戚？”　　“又不是来找你的，少自作多情，我来看看我阿姨叔叔不行啊。”　　“小凌啊。”田妈妈适时地喊了他一声。　　“欸，来了，阿姨。”凌决得意地朝田嘉禾做了个表情，转身往客厅去了。　　“你这又拿的什么东西啊？一看着盒子就挺贵的吧，说了不用你拿这些。”田妈妈问。　　“阿姨，这是我们公司新研发出来的益生菌，最适合您这种肠胃消化不好的人，您就当帮我一个忙，试试效果，这我们在外面找人试吃都得倒找人家好几千呢。”凌决煞有介事地说。　　“是吗？那你跟我说说咋吃啊这些。”田妈妈一听也认真了起来。　　“这个盒子上都写着，用水冲着吃就行，但是得注意不能兑很烫的开水，要不然就把菌都烫死了……”　　田妈妈把人迎进来，坐在沙发上聊天，田嘉禾把茶几下的坚果和砂糖橘拿上来，又去冰箱里拿了点水果去厨房洗。　　回到客厅，田嘉禾远远地就看见田爸爸在客厅门口杵着：“爸，你在这看啥呢？”　　“看小凌给你妈哄的，前几天还愁眉苦脸的。”田爸爸往客厅外的隔间退了退，小声对田嘉禾说道，“听隔壁你林叔说，他开那车可不便宜，这么有钱还没架子，真是个好孩子。”　　田嘉禾看过去，凌决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似乎是新剪了头发，后脑勺有两个明显的发旋，身上穿着宽松的毛衣，腰身挺拔，背影宽阔。　　田嘉禾心头莫名有点泛酸，他点了点头，喃喃道：“嗯，他是挺好的。”　　他的声音很低，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晚上几个发小约田嘉禾出去吃饭，地方定在镇上一家烧烤店。凌决跟老两口毕竟是两代人，待久了容易没话说，就跟着一起去了。　　车子停在餐厅门口空余的车位上，两个人下了车，下意识跺了跺脚。田嘉禾走在前面，凌决跟在他身后，厚重的门帘一掀开，店里的暖气、烟味混杂着烧烤的肉香和调料味就扑到脸上。　　年初一还开着的店本来就不多，此时屋里已经不剩几个空位，喝酒、打牌、划拳，嘈杂的叫喊声沸反盈天，田嘉禾左右张望，远远朝其中一桌举了个手。　　“这是凌决，我朋友，今天来我家玩，就顺便一起过来了。”田嘉禾介绍道。　　“行啊，你小子，在外面混的不错啊，都交上这么帅的朋友了。”坐在外侧一个眉毛很浓的男人率先起身，朝凌决打了个招呼，“帅哥你好，我叫张明春，他们都叫我大春。”　　大春是他们这群发小里唯一一个留在镇上的，他从小学习就不太好，没上高中，技校毕业之后跟着家里干汽修。　　田嘉禾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掌纹里还沾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的手，心里有点后悔。　　早知道让凌决在家里和他爸妈在一块也比面对眼下的尴尬要好，他刚准备抬手救场，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握上去。　　“凌决，你好。”　　田嘉禾偏头看了一眼，凌决脸上还是带着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态度，但好歹还称得上平和。　　其他几个人陆续起身打了招呼，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两个人也脱了外套坐下。　　墙边有个放衣服的挂钩，此刻已经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其实硬要往上挂应该也还能堆得上去，但是田嘉禾没尝试。　　他怀里抱着凌决的外套，从里向外尽可能平整地折起来，再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下来，包裹在外面，找了个干净的椅子放上去。　　做完这些他又去柜台要了一壶开水，将桌上的塑封餐具里里外外全都烫了一遍才安心坐下。　　简单的开场欢迎环节结束，真正聊起天来凌决就没什么存在感了。他们说的都是上学时候的人和事，凌决插不进去话，只默默听着，烤串也没吃多少，偶尔听他们说到田嘉禾小时候的丑事，会跟着笑几下。　　可能是凌决的气场太强，在场的都没人敢灌他酒，再加上他们还是开车来的，到散场也只喝了几口饮料。　　田嘉禾就不一样了。他本来酒量就不太好，两瓶啤酒下去脸就红了，再加上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一年也只能凑上这么一次，酒肯定是不会少灌的，上车的时候都要凌决扶着才能勉强直立行走。　　到家的时候屋里人已经睡着了，田妈妈给他们留着一盏卫生间的小灯，简单洗漱之后，凌决又扶着田嘉禾往房间里走。　　“你可真行，就几瓶啤酒至于成这样吗，重死了。”好不容易进了屋，田嘉禾重心一歪，摔到炕上，凌决的脖子上还挂着他的手臂，也被一起带下去。　　田嘉禾醉得厉害，揽着他的脖子傻笑，嘟嘟囔囔地说：“凌决，你可真好”　　凌决心里一动，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现在知道我好了，下午看到我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因为你实在太好了，我……”田嘉禾停顿了一下，看上去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　　他“我”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嗓子好像哽住了，听起来鼻音有点重。　　因为喝了酒，他的颊侧有两团红晕，鼻尖和下巴也泛着粉，眼睛里好像含着一汪水，半睁不睁，迟缓地眨了几下，看上去软绵绵的。　　“行了行了，别‘我我我’了，赶紧睡觉吧你。”　　凌决笑着用食指在他额头中间抵了一下，把田嘉禾的脑袋按到枕头上，刚准备起身，只感觉颈后传来一股力量，凌决一时没反应过来，头被带下去，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睫毛都快要交错在一起，唇上传来一点柔软濡湿的触感。　　凌决眼睛都瞪大了，看着田嘉禾半阖着的眼睛，一时间忘了呼吸，大概过了两三秒，田嘉禾才把他放开，傻呵呵地笑了下，头往旁边一歪，闭眼躺到枕头上。　　“你……”凌决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大口呼吸了几下才把气喘匀过来。　　这就是……接吻吗？　　不痒不疼不酥不麻，就是两瓣肉贴在一起擦了一下，他就说，两个人都是导体，又不会摩擦起电，哪来的什么乱七八糟噼里啪啦的过电感，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会跳得这么快呢？　　这不是田嘉禾第一次想要亲他，之前光是被他意识到的就有两次。　　仔细想想这好像没什么，在这段关系中他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纠结拧巴，那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擦一下嘴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在他潜意识里接吻还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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