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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原本是青橘要去宏展送一份急着要签的文件。她一到办公室就蔫蔫地趴在桌上，资料搁在手边，半天没动。　　林峥问她怎么了，她声音很弱：“来例假了，肚子疼。”　　“我去送吧。”林峥说，“你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　　余青橘叹了口气：“算了，请一天假扣我大几百，疼也得疼死在这儿。”　　“公司不是有年假吗？你年假销了？”　　余青橘一下子坐直了：“有有有！”　　林峥在系统里替她填了申请，又打电话请cici尽快审核。　　余青橘在旁边眼眶泛红：“我每个月都疼，有时候还想吐，但从来没人让我回去休息过。之前的经理，就你前面那位，我因为例假请假，他说：要福利的时候嚷着男女平等，要请假又说女人来例假不能上班，这时候就成弱势群体了？后来我就一直忍着，你是我遇到的领导里，还是在扮乖　　他说的是英文，语速很快：“you’realoseryou’llneveraounttoanythgyourlifeweareteratgalltransactionswithyouidiately”　　最后又补了一句：“garba”　　林峥站在门口，还是头一次听梁政卓这么重的语气，“你是个失败者，我们要取消和你的所有交易”，明显是在跟客户对话。　　隔着门，梁政卓又喊了饶平进去。　　林峥正犹豫要不要先走，饶平拉开门，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又回去听吩咐。　　门没关严，梁政卓的声音透出来：“取消所有交易，已经发出去的货，全部拉回来。”　　“已经装箱了，货柜都返场了。”　　“打给船公司，退回来。一切损失我来承担。”　　饶平很快出来，低声对林峥说：“我有点急事要处理。林经理，文件您直接拿给梁总签吧。”　　林峥敲门进去。梁政卓坐在办公桌后面，已恢复平日的温和，抬眼时甚至还带着点客气的笑意，梁政卓签了字，笑着说下次不用亲自跑一趟，让人送来或者同城寄都行。　　不过怒气终究没藏干净，整个人比往常疏离了许多。　　电梯里，饶平主动开口：“抱歉，今天招待不周，实在太忙。”　　“梁总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饶平斟酌了一下，还是说了：“南非一个合作很久的老客户，突然给我们女同事发不雅照片，还半夜三更骚扰她，发的都是那种……你懂的。　　女同事一开始没说，忍了很久，今天客户又提新单子，要求她发不穿衣服的照片，说什么想看看东方女性神圣的裸体，她实在忍不住，哭了出来，事情才传到梁总这里，结果你也看到了。”　　林峥点头：“梁总真性情。”　　换成他自己，只会骂得更狠，而且他会把那些聊天记录截图，直接挂上facebook，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低级的、不用大脑思考、只被下半身支配的物种。　　又是忙碌的一周，逐渐上手业务，林峥的一些与摩拓难磨合的工作习惯逐渐展露，但还好，暂时还能忍受，又想起何可可之前说的：“做牛马的，去哪都要先适应东家的磨盘。”　　林峥当时笑，说那是驴。　　何可可说牛马连驴都不如，驴犟起来不光会罢工，还能踢东家几脚，不给吃饱就不干活，能站着不动一整天。　　项目进行到一个节点，需要甲方确认，余青橘做好确认函，发给林峥审核，林峥让她发出去，抄送宏展负责人。　　余青橘说：“还是你发吧，我们小虾米发显得不够重视，人家可是宏展，会把项目放在我们这里做，我都觉得是孙总走了后门，不过又不像，听说宏展的梁总对工作特严格，以前有传言他的亲戚上门都谈不了合作。”　　这个说法林峥还是头一次听说，“是吗？”　　怎么走哪都能听到梁政卓的传闻。　　林峥把确认函的草稿又过了一遍，收件人一栏空着，光标在白色框里一闪一闪：“青橘，梁政卓的邮箱发我。”　　余青橘挠了挠头：“宏展那边负责人的邮箱我没有，平时都是直接电话或者微信，梁政卓邮箱我更是从来没拿到过。”　　林峥点开饶平微信，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饶助，方便发一下梁总的邮箱吗？项目确认函需要抄送。】　　饶平直接发来一个邮箱地址。　　林峥盯着这个前缀看了几秒，leo，他见过这个id。　　前公司用的是私人邮箱，摩拓申请过新的，但之前的还是能登录，在搜索栏里输入“leo”，找到一条leo回复给他的邮件，没有抄送任何人，只单独回复他：thanks!iappreciateit　　林峥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把时间线串了一遍。那条回复的时间，是梁政卓撞到他跟刘阳辉吵架之后，是他请自己品“落日”之后。　　梁政卓甚至不需要跟林峥有任何交集，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收到一份群发的邮件，就能把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分析框架、专业短板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在林峥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步步靠近，先是业务对接，再是工牌落在他脚边，再是鲸歌的“偶遇”，再是车里那枚红色指印。　　每一步都像是随意发生的，每一步又都踩得刚刚好。　　林峥心里升起一种说不上是寒还是热的感受。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鱼，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收拢，每一根网线都细得看不见，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被拖上岸了。　　他面不改色地点了发送，关掉邮箱，收拾桌面，喝了口水。　　没关系。　　网是网，鱼是鱼，鱼有鱼的游法，网也不一定不漏。　　工作逐渐上手后，孙总又扔了两个项目过来，人手明显不够，林峥去找cici申请加人。　　cici问他需不需要从其他组借调，借调过来的人多半是抱着混时间的心态，不加班、林峥反问近期招毕业生的事怎么样了，说管培生可以放他组里，他来带。　　cici倒也不推辞：“那正好，其他人都不愿意当老师带新人。晚点我发几份简历给你，你自己挑。”　　最终面试上一个叫程澈的男孩，二十四岁，本科毕业。　　林峥选中他，不是因为他的履历多漂亮，恰恰相反，其他人的简历写满了社团活动、实验项目、社会实践，恨不得把大学四年每一件小事都列上去，程澈只写了一句话：“白纸一张，希望能在这里从头学起。”　　在这个人人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全能选手的年代，敢说自己是白纸的，要么是真的没什么可写的，要么是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干脆不装的，他愿意给这样的人机会。　　程澈入职那天，在楼下正好碰见林峥。　　两人一前一后进办公室，林峥把人带到小组跟前，整个组顿时炸开了锅。　　余青橘第一个起哄：“以前公司第一帅在我们组，现在第一第二都齐了，上班都有动力了，明天开始我要化妆上班了！”　　其他组的人酸得不行，隔着工位喊：“凭什么长得帅的都分你们组？cici姐偏心！”　　cici正好路过，顺手从余青橘桌上拿了颗青枣，咬了一口：“问你们林经理啊，颜控，来面试的那么多，他专挑漂亮的捡。”　　林峥笑着拍了拍程澈的肩膀：“听到没？努力干，让你的美貌成为你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程澈红着脸，倒也不怯场，大大方方说了句：“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闹了一阵，大家各自散开。林峥让余青橘先带程澈熟悉公司产品、流程和组织架构，末了又叮嘱一句：“不急，慢慢来。”　　林峥对约梁政卓吃饭这件事已经生出明显的抗拒。欧阳助理几次来催，他都以“对方没空”为由挡了回去。　　今天刚开完小组会议，欧阳助理通知他晚上陪孙总一起去见客户。　　林峥问是哪个客户，欧阳助理说宏展的梁总也在，孙总就是刻意要带他过去。　　没推掉，林峥只得加快手里的工作进度。　　饭局是另一个公司于总组的，地点选在一家粤菜馆。　　梁政卓到的时候，林峥正站在窗边接电话，孙总迎上去握手寒暄，林峥挂了电话转过来，目光从梁政卓脸上平平地滑过去，点了下头：“梁总。”　　“林经理，这么巧。”　　巧什么？林峥在心里哼了一声，你来之前于总没告诉过你有哪些人？你会不知道？　　明面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刻意挑了个离梁政卓最远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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