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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没有说话。他把被季知许握住的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手指。季知许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他闭上了眼。陆辞看了他几秒,也闭上了眼。 他听到了风声。 风穿过针叶林时那种极细的沙沙声,像碎玉碰撞,像无数片银白色的叶子在同时颤动。 他睁开眼。 面前是一座山。很高,比他梦里那座更高、更绿、更鲜活。漫山遍野的银骨松,树干笔直,树皮银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冷光。 针叶密密匝匝堆在枝头,无风自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浓得几乎能尝到,还有湿润的泥土、远处溪涧的水声、夜鸟偶尔一声低鸣。 不是梦境。梦境没有这么清晰的嗅觉,没有脚踩在松针上那种又软又脆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风的方向,从西边吹来,穿过整片银骨松林,带下来的松脂味能飘到山脚。 但他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右手握着一支朱砂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他转过身,不远处有一道溪涧,水面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倒影。二十出头,瘦削,右边眉尾有一颗痣。 陆辞认出了这张脸。在阁楼那张黑白照片上见过。陆远山。 他成了陆远山。 准确地说,他在陆远山的身体里。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温度、触感、肌肉记忆,但控制不了行动。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寄居在这段记忆里的看客。 陆远山正沿着溪涧往山上走。他脚步轻快,轻车熟路。道袍的下摆被溪水溅湿了一小片,他没在意。 他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把溪水泼在脸上洗了把脸,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陶制的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皱了一下眉。草药捣得太烂了,汁液渗了太多。他把小瓶重新封好,继续往山上走。 陆辞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山上有只狐狸,知道它受伤了,提前准备好了草药,看来不是 “哎,都这么多次了,还没习惯?”他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个陶制小瓶,拔开塞子,指腹上的茧被水泡得微微发白,把捣烂的草药敷在狐狸的前爪伤口上。动作很轻柔,但那条受伤的腿还是轻微地抽了一下。 他把道袍的下摆撕下一截,在水里浸湿了,拧干,轻轻擦拭狐狸侧腹的烧伤。每擦一下,狐狸的尾巴就抽一下。但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试图咬他。 他来了很多次。从这只狐狸千年大限刚过、重伤倒在树下开始,他每天来,每天换草药,每天坐在离它一臂远的地方,不说话,不靠近,偶尔把手指凑到它的鼻尖,让它习惯他的味道。 晚上陆远山没有走。他在树下生了一小堆篝火,把溪水里浸过的布轮流换在狐狸的侧腹上降温。 狐狸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就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陆远山在火光下翻开随身带的本子,用朱砂笔在纸上记了些什么,大概是在记录伤势变化,或者是在画这棵银骨松的树干纹路。 陆辞看着他画,看着他握笔的姿势,他收锋时手腕那一转和爷爷握着他的手教他时一模一样。 清晨,陆远山把狐狸背上了路。 他把道袍撕成布条,把狐狸固定在自己背上。狐狸很重,九条尾巴垂下来,拖在地上,他就把尾巴一条一条捡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季知许被动地在他背上挪了挪,下巴搭在他的肩窝,冰凉的鼻头蹭过他的脖颈。 陆辞感觉到那个鼻尖贴在脖子后面的触感——冰凉、湿润,带着一点点草药的苦味。和他自己在出租屋里被狐狸蹭过的无数次一模一样。 从山下到青丘要走很远。陆远山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落脚。狐狸的伤在他的照料下慢慢好转。前爪的溃烂收了口,侧腹的烧伤结了痂,耳朵缺口周围的绒毛已经开始重新长出来。他每天给它换药,用溪水煮过的布清理伤口,把自己的干粮掰碎了喂它。狐狸不吃,把头扭到一边。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溪边歇脚。陆远山蹲在水边洗脸,把道袍脱下来拧干,光着上身坐在石头上等衣服干。陆辞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不壮,但结实,肩胛骨之间有一道旧伤疤,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的痕迹。大概也是妖。 狐狸趴在岸边,看了他很久。陆远山的侧脸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右边眉尾那颗痣被汗水洇得微微发亮。狐狸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不怕我。” 陆远山抬起头,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妖。”狐狸的耳朵动了动。 “道士不都该除妖吗。” 陆远山想了想,把水袋拧紧放回布袋里。“谁定的规矩。”他从水里爬起来,“话又说回来,你是我恩人。” 狐狸没有再说话。但那天晚上陆远山烤好野兔递到它嘴边的时候,它没有再用爪子推开了。它低下头,从陆远山手里叼走那块兔肉。 青丘的入口在两座山壁之间。一条极窄的峡谷,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狐狸从陆远山背上滑下来,用三条腿勉强站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天傍晚的山风从峡谷里穿出来,吹起它全身的白毛,它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峡谷。陆远山跟在后面。 穿过峡谷之后,他看见了青丘。 漫山遍野的银骨松,每一棵都笔直高大,树皮在月光下泛着流动的银光。 林间有溪涧,溪边有石阶,石阶通向山腰一个又一个洞口,洞口挂着藤编的帘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灯火。 还有狐。很多很多狐狸。 有的懒洋洋地趴在树干上,九条尾巴从树枝上垂下来;有的在林间追逐嬉闹,尾巴扫过落叶堆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有的坐在溪边用尾巴戏水。 那些狐狸看见季知许,纷纷停下正在做的事。 一只正在追自己尾巴的小狐狸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树干。 它们的尾巴齐刷刷地竖起来,数十条蓬松的巨尾在同一瞬间铺满了整片空地。 一只体型最大的黑狐从最中间的山洞里走出来。走到季知许面前时,九条尾巴已经全部垂在了地上。它低下头,和季知许的额头相抵。周围安静了很长时间,陆辞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陆远山的胸腔里砰砰作响。 黑狐退后一步,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狐群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鸣叫。所有的狐狸同时扬起头,尾巴全部展开,像一场无声的礼赞。 陆远山站在峡谷入口,道袍上还沾着路上蹭的泥土,左肩被狐狸的口水洇湿了一小块。 他看着那只被所有狐狸迎接的白狐,缺了角的耳朵和还裹着道袍布条的前爪,他把肩上的布袋往上提了提,转身准备走。 季知许就在这时候回过了头。他在狐群的簇拥下转过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穿过周围所有狐狸的尾巴和耳朵,穿过峡谷入口那道窄窄的山风。 他没有出声叫住他。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出身边的位置,然后对着陆远山偏了偏头。 意思是:过来。站在这里。 陆远山愣了一下。他把肩上的布袋放下来,犹豫了几秒,走了过去。 他在青丘住下的第一个晚上,睡在季知许的洞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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