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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辉手指轻轻一顿。 不需要外人操心。 这六个字,他记住了。 表面听,是地方官维护秩序。 往深处听,就是你们别插手。 楚砚舟眼神淡了些:“若地方真安稳,自然不必旁人操心。” 陆承远像没听出话里的锋芒,仍旧笑道:“正是这个理。陈会长在南安盐业里有些声望,若他有招待不周之处,本官代他赔个不是。商人嘛,难免重利,有时说话行事急了些。” 李明辉心里那张关系图,又添了一条线。 知府主动替陈茂才说话。 这不是普通熟识。 这是官面背书。 陆承远又问了几句京城风物,话题绕来绕去,都在试楚砚舟的身份、来意和底气。 楚砚舟答得很少。 越少,陆承远越摸不准。 李明辉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像个懂规矩的账房,只偶尔补一句无伤大雅的话。 可他脑子里没停。 知府任南安八年。 盐税年年优等。 私盐却在盐市明卖。 陈茂才能掌控货源、价格和衙门应对。 这几项放在一起,陆承远要么是真瞎,要么就是在这张网里坐得很稳。 一盏茶喝完,陆承远终于起身送客。 走到后堂门口,他看着楚砚舟,语气比方才低了些:“二位远道而来,本官本该多留几日。只是南安城近来不太平,二位若无要事,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李明辉抬眼看过去。 陆承远脸上还挂着那副和气笑,像真是替他们着想。 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半点都不像好心。 更像一只软绵绵的手,隔着袖子按住了刀柄。 威胁说得比包子还软 李明辉出了知府衙门,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了一眼门匾。 南安府三个字写得端正大气。 可他现在怎么看,都觉得那块匾后面像挂着一张账外账。 高泉从侧巷靠近,低声道:“公子,外头无异动。前后门都有人盯着,衙门里也没有调兵迹象。” 楚砚舟点了下头,没有立刻说话。 李明辉憋了一路,直到拐过衙门口那条街,才忍不住开口:“这知府的威胁水平,比宫里的太监还差。” 高泉脚步一顿。 跟在后头的侍卫差点没绷住。 楚砚舟看了李明辉一眼:“何意?” 李明辉压低声音:“太软了。说什么南安城近来不太平,让我们早些离开。听起来像送温暖,实际上每个字都在赶人。问题是,他都请到衙门了,还把话说得跟早市包子似的,皮软馅也软,咬下去才知道烫嘴。” 楚砚舟没笑。 他在想陆承远。 一个任南安八年、年年考评优等的知府,不可能连威胁都不会说。 软,不代表弱。 有些人坐久了地方官的位置,最擅长的就是把刀藏在笑里,把压力裹在礼数里。只要你退,他便说自己从未逼过你;你若不退,他就有下一层手段。 回客栈的路不长,楚砚舟却走得很慢。 李明辉看出他在思索,没再打扰。 到了客栈,高泉先检查门窗,确认无误后才关门。 李明辉坐到桌边,第一句话就是:“陆承远和陈茂才关系不浅。” 楚砚舟坐下:“说。” “他刚才替陈茂才赔不是。”李明辉把茶盏往旁边一推,“这话很关键。若只是寻常盐商会会长招待京城商客,知府根本不必亲自下场。可他不但请我们去衙门,还替陈茂才缓颊,说明陈茂才的事,他知道,也愿意保。” 高泉道:“也许只是地方官维护本地商户?” 李明辉摇头:“普通维护不会说‘不需要外人操心’。这六个字才是重点。” 他说着取过纸,直接写下这六个字。 不需要外人操心。 墨迹未干,楚砚舟的目光落在上面。 李明辉继续道:“这句话看似讲地方自治,实际是在划地盘。意思是南安盐业是他们自己的事,京城来的人别插手。可盐税是朝廷的钱,盐政是国法管的事,他凭什么说不需要外人操心?” 屋里安静了一瞬。 书吏默默记下。 李明辉又把陆承远的几句话列在纸上。 问身份。 问来意。 强调盐业规矩多。 强调民风淳朴、盐业兴旺。 替陈茂才赔不是。 劝早离开。 一条条摆出来,味道就很明显了。 楚砚舟道:“他在试探朕的底。” “对。”李明辉点头,“而且他不确定公子的身份,所以没敢直接扣人。他今日更像是把官威亮出来,告诉我们陈茂才背后有知府。” 高泉脸色沉了:“若我们还不走?” “那他就要判断,是继续软压,还是动硬手。”李明辉道,“放火、盯梢、栽赃、截信,都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立刻翻出南安知府相关资料。 这几日他们查盐案,顺手也让人搜了南安官员的履历。 陆承远的材料不算多,但足够看出问题。 李明辉铺开一看,眉头就皱了。 陆承远,五十三岁。 八年前调任南安知府。 任内盐税账面平稳,从未出现大亏空,大楚吏部考评多年优等。 为官评价四个字:稳重能干。 李明辉盯着“从未出现大亏空”这一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笑里没多少温度。 楚砚舟问:“看出什么?” “八年不出问题,要么是真能干,要么是和出问题的人穿一条裤子。” 李明辉把履历推过去,“南安盐场真实产量被瞒了这么久,盐市私盐明卖,陈茂才仓里存盐两千石,运盐单还连着京郊东仓。就这种地方,知府考评年年优等,这不是能力强,是账面粉刷得强。” 楚砚舟拿起那份履历,眼神渐冷。 李明辉又问高泉:“能查到知府府上的开销吗?” 高泉道:“属下已让人查过一部分,账不全。” “有多少算多少。” 半个时辰后,侍卫送来几张抄录。 南安知府府上近三年置办宅修、宴席、节礼、用度,不能说详尽,却能看出大概。 李明辉看了不到一刻钟,表情就微妙起来。 “陆大人挺会过日子啊。” 高泉问:“有问题?” “问题大了。”李明辉拿笔圈出几项,“知府俸禄一年多少?” 书吏立刻报了数。 李明辉又把府上开销加起来,算到一半就停了。 “不用算完了,光已查到的宅修、茶酒、节礼,就超过他俸禄能支撑的水平。还没算家眷用度、仆役、车马、人情往来。” 他抬头看向楚砚舟:“公子,这不是节俭官员偶尔办两场酒席,这是长期超支。” 楚砚舟问:“来源?” “要么收礼,要么分润。”李明辉道,“南安最大的油水就是盐。陈茂才能把私盐卖到满街都是,知府若没拿好处,他图什么?图百姓骂官盐贵吗?” 这话说得直白,屋里没人接。 李明辉也不需要别人接。 他把报告翻到新页,写下一行。 南安知府陆承远,疑似利益相关方。 写完,他又补了几条依据。 一,任职八年,盐税长期账面优等,与实际私盐泛滥矛盾。 二,公开替陈茂才缓颊,并劝外来者离开。 三,府上开销远超俸禄水平,财源不明。 四,言辞强调南安盐业不需外人操心,存在明显排查阻挠倾向。 李明辉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有点酸。 他揉了揉腕子,低声嘀咕:“这出差保障清单还是写得太保守了,应该加一条,地方知府不得半路请喝茶。”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你还想列多少条?” “看对方能作多少妖。”李明辉很诚实,“臣本来只想查账,现在感觉像被整个南安官商联合劝退。若再不加条款,臣的身心健康很难保证。” 楚砚舟把旁边的点心碟推给他:“先吃。” 李明辉看见点心,脸色缓了一点:“公子,这算工伤慰问吗?” “算。” “那臣能不能申请热茶也算?” 楚砚舟抬手。 高泉默默去叫人送热茶。 这一点小插曲,让屋里沉重的气氛松了半分。 但也只有半分。 入夜后,客栈外多了几道陌生脚步声。 高泉的人换了两轮岗,始终盯着街口和后巷。 李明辉把报告整理好,按证据类别重新封存。忙完时已近三更,他困得眼皮打架,刚准备回房,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先是有人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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