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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眸望向柳凭，又看了眼刚才被他丢开的徐尚书的乌纱帽，嗓音平淡：“丞相，北伐已成定局，绝无转圜之地，没有比现在更适合北伐的时机了。”　　柳凭又问：“那敢问殿下，欲用何人为主帅？”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因为如今北伐，真正缺少的只有将领。　　云如曜眼眸黑沉，正要开口时，忽然殿外有人通传。　　“圣上驾到！”　　云如曜眼眸一凝，眉眼间瞬息便多了喜色，整个人身上冷冽的气质都淡了些许。　　云奉驷脸色不太好看，一进来就看到他的太子站在龙椅旁，眼眸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心蓦地一软。　　“爹爹！”云如曜快步越过跪在原地的三个人，伸手扶住云奉驷，“你好些了吗？”　　云奉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现在的曜儿面色虽说算不上气血足，但至少有些许红润血色，脸颊瞧着也是软软的。　　幸好，这一世他的曜儿被保护得很好，并未受到什么蹉跎。　　他按捺住想要拥抱太子的冲动，勉为其难地瞥了眼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的三个人，柔声问：“这是怎么了？他们欺负朕的曜儿了？”　　三人：“……”　　徐尚书发丝凌乱，险些一口老血喷出去当场晕倒，他颤颤巍巍地转过来，深深拜下去：“臣等岂敢对太子不敬！臣等只不过是……”　　“他们对北征一事尚有疑虑，便深夜入宫请教，只是正好撞上父皇身子不适，便寻到儿臣这儿来了。”云如曜却在此时打断了他的话，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柳凭。　　柳凭一怔，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好狡猾的狐狸。　　这是强行要他们承了他的情，不然要是方才圣上问起时，他但凡点一下头，他们就没法安然离开。　　现在他开口为他们说话，圣上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多加为难，只是……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神色阴郁：“北伐之事，朕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皇帝到底不是好糊弄的，他必然已经看出他们是刻意挑了他昏迷不醒的时间夜闯宫闱来为难太子，若非太子留着他们还有用，又为他们开了尊口，他们今夜恐怕真不能善终了。　　他们今晚犯的错够多的了，单单是夜闯宫闱这件事便够他们在御史那儿喝一壶的，更别提圣上那句“欺负”了。　　卢尚书整个人一抖：“够……够的，臣回去便马上做足准备！”　　柳凭也叩首道：“圣上，臣还有一事不明，想请太子殿下解答。”　　云奉驷冷冷看着他，起初他是看重柳凭寒门出身，无亲无友，性情又孤傲，难以拉拢，不会与朝廷上的那些世家贵族抱团，日后太子登基，也不用怕他有操控新皇的想法，即便他想也不可能做得到。　　寒门的出身，的身世，注定了他就是朝堂上的异类，他是云奉驷为云如曜准备的一把指向世家的刀，可现在，云奉驷不太想要这把刀了。　　柳凭犯了他的忌讳，竟然敢在他面前试探太子。　　甚至看到柳凭，又想到梁永鹊，都觉得梁永鹊顺眼多了。　　至少梁永鹊忠心无二，几乎将他的太子奉为天神，能力也不必考量。　　前世，皇帝原本是想将梁永鹊当作太子刺向外敌的刀，这一世显然不合适，但梁永鹊依旧可以做太子鹰犬，做太子手边最听话也最锋利的刀。　　比柳凭称手多了。　　有梁永鹊对比，云奉驷瞧着柳凭愈发不痛快，正要开口，云如曜却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袖，他立刻收了声。　　云如曜垂眸看着柳凭，温声道：“丞相，你老糊涂了吗？孤是太子啊。”　　他不想答就是不想答，关于北征之事他的筹谋父皇早就清清楚楚告诉他们了，如今他柳凭带着两个糊涂蛋进宫来，既想要看看北征之事有无余地，又想试探此等谋划究竟是不是他所为。　　他是太子啊，他凭什么要顺着柳凭的心意回答他？他又凭什么一定要得到柳凭的认可？　　他是一国储君，从来只能是他认可别人，柳凭摸不准自己的位置，更摆错了他的位置。　　要不是看在此人日后还有用处的份上，他也不想保这个人。　　一旦开战，民间必然会有异议，不是所有百姓都能理解，此时便到了这些寒门官员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柳凭寒门的出身本就让百姓对他颇有好感，而他凭借科举一路闯到朝廷之上，甚至官拜丞相，更是赚足了百姓的支持。　　若是他出面解释，可比官府张贴一百张告示有用多了。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柳凭还不能死。　　柳凭听了他的话，却是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算是看明白了一点——太子跟皇帝不愧是亲父子，太子把皇帝的杀伐果决学了个十成十，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太子太懂如何收拢人心了。　　皇帝在一旁施压，而他恩威并施，给他们留了一条绝佳生路，他们以为太子是慈悲之人，却转头又给一巴掌，让他们认清自己的位置。　　自古贤帝身边总有谏臣，青史之中，也有不少君臣相互扶持的佳话。　　但太子要的就不是这些。　　太子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从来都没想过什么君臣和睦亦师亦友流芳百世，他只要听话的人，能干的人，在他手下办事，恐怕不比在圣上手下办事轻松，只要办好了，他定然是不吝上次夸赞，但办砸了，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换掉。　　他跟圣上一样，要的是完全的掌控。　　柳凭深深地注视着云如曜的衣摆，心悦诚服：“臣明白，是臣失了分寸，还望殿下恕罪。”　　“时候也不早了，诸位，早些回去歇息吧。”云如曜一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而从始至终，云奉驷都没有对他的言语和安排有半点意见。　　柳凭心知自己此番怕是触怒圣上了，但只要他对太子还有用，他就不会被驱逐罢官，毫无波澜地行礼退下了。　　可怜卢尚书和徐尚书，被他撺掇着跑了这一趟，挨了骂，得了太子和圣上白眼，白跑一遭。　　徐尚书捡起自己的乌纱帽，仔细戴好了，生怕出去给哪个多事的瞧见，传到言官耳中，那便是殿前失仪。　　待他们走了，云如曜忍不住嘟哝了一句：“我瞧着徐锦华也不像蠢笨之人，怎么他爹连借口都不会找？”　　云奉驷笑了笑，感慨道：“朕的皇儿长大了。”　　云如曜抬眸与他对视，看到了他微红的眼眶，心里也是一酸。　　前世他莫名被关了五年，直到最后一段时日才得知真相，那云奉驷呢？　　若是他的蛊虫解决了，那他一醒来，便发现他最爱的孩子死在他面前。　　那时他是什么心情呢？　　云如曜有心不让他反复回想前世，他心知前世并非是云奉驷的过错，云奉驷也不必为了旁人的阴谋而自责，便晃了晃云奉驷的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既然爹爹都知道前世的事了，那现在再看梁永鹊，是不是就不讨厌他了？”　　云奉驷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自己把梁永鹊送到云如曜身边的。　　自作孽不可活……　　小番外1　　深夜的乾清宫，烛火通明，本该早就歇息的皇帝穿着寝衣，怀里抱着一个白软软的小团子来回踱步。　　“哦哦哦，爹爹在这儿呢，曜儿不哭了。”　　他怀里的孩子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小声啜泣着，大颗大颗泪珠顺着肉乎乎的脸颊往下掉，弄得皇帝心疼极了。　　皇帝动作熟稔地晃着他，看着怀里的孩子，心软软的。　　“呜……”小太子哽咽了一声，脖子上的平安锁金灿灿的，两条藕白的小手挥舞着，攥住了皇帝的衣襟。　　皇帝耐心十足：“曜儿为什么哭呀？”　　不久前乳母才喂过奶，应当不是饿了。　　福禄上前小小声道：“圣上，殿下兴许是现在还不困，不然让奶娘把殿下带去再玩一会儿？”　　皇帝摇摇头：“不用，去拿拨浪鼓来。”　　福禄依言照办，拿拨浪鼓在太子面前晃了晃。　　太子终于停了眼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伸手抓住拨浪鼓，小小地晃了晃。　　福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些：“小殿下，是这么玩的。”说着，他转了转拨浪鼓，拨浪鼓发出咚咚声响。　　小太子眼睛微微睁大，连嘴巴都张开了些，露出粉红牙床上一点点白色。　　小太子的手用了些力，把拨浪鼓从福禄手里直接拿走了。　　皇帝笑了笑，张嘴就夸：“不愧是曜儿，已经能拿得动拨浪鼓了。”　　福禄正要附和，下一瞬，太子手一晃，拨浪鼓结结实实砸在皇帝眉骨上，皇帝疼得本能“嘶”了一声。　　福禄脸色大变：“小殿下！”　　皇帝脸色阴沉：“叫嚷什么？！不过是碰了一下。”　　小太子“啊啊”了两声，突然咯咯笑起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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