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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跑过去。她真的想跑过去。可是她的腿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松田阵平钻进车里,看着车子发动,看着车子开走,看着车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爆炸了。 那辆车爆炸了。火光冲天,碎片四溅,热浪扑面而来。她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那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最后变成一片黑色的灰烬。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跑,跑不动。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烬被风吹散,一点一点地散开,散到天上,散到地上,散到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然后画面变了。 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时间。还是米花,还是那条街,但不是白天了,是晚上。灯很多,很亮,人群围在警戒线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她挤过人群,挤过警戒线,挤过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她看到了萩原研二。他躺在地上,脸上有血,身上有灰,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他的旁边有一个拆弹机器人,已经坏了,碎成了好几块,散落在地上。有一个人在哭——不是松田阵平,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警服,蹲在萩原研二身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汐诺站在那里,看着萩原研二的脸。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解脱了的平静。她想伸手去碰他,可是她的手伸出去,什么也没碰到,像是穿过了一层雾,穿过了空气,穿过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她醒了。 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枕头里闷闷地响。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心跳慢慢降下来,久到额头的冷汗慢慢变凉,久到她终于能呼吸了——不是那种急促的、浅短的呼吸,是那种深深的、要把整个肺都灌满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 又睁开了。 然后她又睡了。 又梦了。 同样的爆炸,同样的火光,同样的碎片,同样的灰烬。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两个人轮番出现在她的梦里,有时候是松田阵平在车里,有时候是萩原研二躺在地上,有时候两个人都在,站在她面前,笑着跟她说话,然后转身走远,走到她够不到的地方,然后爆炸,然后消失,然后她醒过来。 第三次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汐诺不打算睡了。 她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保温杯——纲吉说的那个——拧开盖子,水还是温的。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脚底的伤已经好了,新生的皮肤粉粉的,嫩嫩的,和周围的颜色不一样。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新皮肤,滑滑的,软软的,像是从来没有被扎破过、从来没有流过血、从来没有在那些碎石和玻璃上踩过一样。 她穿上拖鞋,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但没有人。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听到前面有动静——不是很大的动静,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想被人听到的动静。然后小春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小春怀里抱着蓝波。蓝波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在砸吧嘴。小春的表情却不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该有的表情——她的眼圈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发白。 汐诺停住脚步。 “怎么了?” 小春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圈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用力地、狠狠地憋了回去。 “没、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汐诺走过去,把小春拉回了房间。不是小春的房间,是她自己的房间。她让小春坐在床上,自己在旁边坐下,中间隔着蓝波——蓝波被放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怎么啦?”汐诺的声音放得很轻,“有什么事,说出来,会好很多。” 小春低着头,看着蓝波的脸,看了很久。蓝波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又轻又慢,胸口一起一伏的。小春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蓝波的头发,又缩了回来。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是……是沢田先生啊。” 汐诺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他……他刚才有点……语气不大好,”小春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也没什么事了,我就是被吓了一跳。真的没什么的,小春就是……就是有点……”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还没成形就碎了。汐诺看着那个碎掉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她伸手揉了揉小春的脑袋。小春的头发很软,细细的,滑滑的,像小猫的毛。 “啊?这么过分,”汐诺说,语气故意放得夸张了一些,“下次不帮他们洗衣服了!” 小春摇摇头。她抬起头看着汐诺,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但表情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 “才不是。就是……可能也是压力太大吧,修行什么的一定很累啊……”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哎呀哎呀,没事啦没事啦,”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元气满满的调子,虽然鼻音还很重,虽然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小春要去忙了!汐诺好好休息哈!” 说完她就跑了。跑得很快,快到汐诺来不及说“等一下”。蓝波在被子上被她跑动带起的风掀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了。 汐诺看着小春跑出去的背影,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这个未来。 她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无声的,没有人听到的。 从各个方面来讲,真是差劲呢。 汐诺去找了强尼二。 强尼二的房间在基地的深处,到处都是电线、屏幕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他坐在一堆机器中间,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拆什么东西。看到汐诺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樱井小姐?有什么事吗?” “强尼二先生,”汐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可以上网查个东西吗?” “当然可以。”强尼二指了指角落里的电脑,“那台可以用,网络是通的。” 汐诺走过去,坐下来。电脑的屏幕亮着,桌面是蓝色的,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握住鼠标,手在鼠标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有一个光标在闪,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放好,开始打字。 松·田·阵·平。 回车。 屏幕顿了一下。然后结果出来了。 黑白色的。整整齐齐的讣告。 汐诺看着那张黑白色的照片。松田阵平穿着警服——不是她记忆里那件皱巴巴的黑色外套,是正式的、笔挺的、领口别着警徽的警服。他的卷发被梳得很整齐,下巴抬得很高,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在笑。他在那张黑白色的照片里,对着她,轻轻地、淡淡地笑了一下。 讣告。死亡。爆炸。殉职。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屏幕上跳出来,每一个都带着重量,砸在她眼睛上,砸在她胸口上,砸在她那个还在努力维持着“没事”的表象上。 她咬住了嘴唇。 然后用同样的手指,在同一个键盘上,打了另一个名字。 萩·原·研·二。 同样的黑白色。同样的讣告。同样的爆炸。同样的殉职。 她的眼睛开始发烫。 不行。不能在这里。强尼二在后面,强尼二会看到,强尼二会说出去,强尼二会告诉纲吉,纲吉会担心,纲吉会来问她“你怎么了”,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他——她的哥哥们,在这个时代,死了。 她憋回去了。 不是“忍住”了,是“憋”回去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涌到眼眶里的东西压了回去,压到眼球后面,压到眼眶深处,压到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眼睛很疼,喉咙很疼,胸口很疼,但她没有哭。一滴都没有。 然后她又打了一个名字。 伊·达·航。 同样的黑白色。同样的讣告。这次不是爆炸,是车祸。但结果是一样的。黑白色的照片,黑白色的字,黑白色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死亡”。 她看着伊达航的照片。他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想起这个人——她其实没见过他几次,但阵平哥提到他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是尊敬又像是嫌弃,像是在说“那个烦人的班长”但其实眼睛里全是笑意。 他又高又壮,嗓门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震。他在她的记忆里是活的,是热的,是有声音有温度的。可是屏幕上那些黑白色的字告诉她——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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