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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大概明后天就要回去了吧,”汐诺说,“我没请很长时间。” 松下川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灰色的眸色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在瞳孔的表面铺了一层暗色的薄膜。他咳嗽了几声,这次的咳嗽比上午轻一些,但咳完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刚才咳出去的气重新吸回来。他拿起一旁的水瓶开始喝——那瓶水,瓶盖是拧开的,水是满的,透明的瓶身上没有任何褶皱。 汐诺看了那个水瓶一眼。她记得自己打开了一瓶水,拧开了盖子,但当时不渴,就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没动。那瓶水现在在松下川手里。可能是他拿的,可能是别人递的,可能是那瓶水自己长了腿走到了他手里——算了,可能他只是懒得拧瓶盖,拿了那瓶已经打开的。 汐诺很尴尬……庆幸自己没喝,然后又觉得现在说什么太尴尬了,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清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调出了一份表格。表格很长,字很小,汐诺只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像一张被打翻了的棋盘。清水把屏幕朝向汐诺,但没有把手机递给她,而是举在两个人之间的位置,食指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我觉得你最好在场,”清水的红色眼睛看着汐诺,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跟一个三年没见的好朋友说话,而像是一个调查员在跟一个证人说话,“我们一起查清楚这件事。” 汐诺看着清水眼睛里的认真,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年。清水竟然真的查了三年。在汐诺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她去了并盛、换了新环境、认识了新朋友、开始了新生活的这三年里,清水岱滢一直在神奈川,一个人翻资料、找线索、做表格、把那些细碎的、散落的、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拼在一起。 为了那她们小学时候的情谊。 为了“你怎么被人欺负了”这件事。 汐诺的喉咙里有一小团软软的东西堵在那里。 “但是……”汐诺犹豫了一下,“我可能没法请假了。” 她不是找借口。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跟学校请假——不是请不了……虽然这学期她已经请了两个多星期的假了……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要去神奈川查一下我小学时候被霸凌的事情”,老师听到大概会愣住,然后问“你现在还在被霸凌吗”,她说“没有”,老师说“那为什么要查”,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清水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像在赶一只苍蝇。 “不用请假,”她说,“正好神奈川中学有交换生项目,你来就好了啊!” 汐诺看着她。 清水岱滢看着她。 松下川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们两个人。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休息区浅色的地板上,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河流,在同一个地方交汇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收藏破400加更! 汐诺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交换生项目,为期一个月,自己可以在神奈川待这么久,和清水一起把那些事情查清楚。她的脑子里开始快速地过日程:学校那边的请假条要怎么写,落下的课程要怎么补,纲吉他们的庆祝会能不能赶得上…… 然后她的手机震动了。 汐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一串数字——座机号码,区号是并盛的。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好像是沢田家的座机吧? 她抬起头,歉意地冲清水和松下川笑了一下,手指滑过屏幕,把手机贴到耳边。 “你好?” 电话那边的声音传过来的瞬间,汐诺的眼睛睁大了。 是沢田纲吉。 这才多久?就结束了? “汐诺,是我啦。”纲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的喘,像是刚跑完步停下来打电话的。背景音很吵,有不止一个人在说话,还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和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 “未……那边结束了?”汐诺说到一半,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清水和松下川,到嘴边的“未来”两个字拐了个弯,变成了“那边”。她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点。 “对啊,”纲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生了好多事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的兴奋,“我们回到基地,然后就受到了石榴的袭击,然后多亏了斯库瓦罗……” 汐诺一边“嗯嗯”地回应着纲吉,一边站起身。她用口型和手势告诉清水和松下川——我去远处打电话,手指了指休息区外面那个安静的角落。清水岱滢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像猫看到了毛线球。松下川没什么反应,灰色的眼睛看了汐诺一眼,就移开了。汐诺没在意,转身走了。 她走到休息区外面那排樱花树下面,阳光从樱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靠着树干,听着纲吉讲在未来的经历。 纲吉讲得很乱。他先说石榴的袭击有多突然,然后跳回去说他们回到基地之后做了什么准备,然后跳回来继续说石榴,然后又跳到了斯库瓦罗。汐诺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偶尔说一句“那不是很危险吗”。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听着纲吉的声音在耳边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听一首很久没听的歌,旋律不记得了,但听到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而另一边,休息区的长椅上,清水岱滢靠着椅背,红色的马尾垂在肩膀后面,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汐诺打电话的背影的松下川身上。 她的红色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轻咳了一声。 “喂,回神了。” 松下川撇了清水岱滢一眼,灰色的眼睛从汐诺的方向收回来。 清水岱滢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红色的眼睛看着松下川,带着一种“我有话要说但我不急着说”的从容。 “我倒是没想到,”她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你会主动提出我在调查的事情。你一开始不是反对的吗?说什么——樱井绝对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了。” 她学松下川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放得很平,学得还挺像的。 松下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小片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发光的瓷砖。 “我只是觉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汐诺她有知道的必要。” 清水的眉毛挑了一下。 “汐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红色的眼睛盯着松下川,“这个称呼?你之前不是叫樱井的吗?怎么,她让你叫的?” 松下川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苍白的、线条分明的脖颈。那副样子就是——“我不想理你了,你自己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清水岱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她重新看向不远处的汐诺——汐诺正侧对着她们,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嘴角是弯着的,眼睛也是弯着的,整个人的姿态都是放松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一样。 清水咂了咂嘴——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意思是“行吧”。她低下头,开始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而另一边,纲吉终于说完了未来的经历。 “……最后,多亏了彩虹之子,他们把纳兹它们变成指环了,然后我们现在也可以把它们召唤出来了。” 汐诺听着,想起了自己那只没相处多久的银狼。银白色的毛皮,冰蓝色的眼睛,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比她还高。它最后应该是消失了,毕竟是十年后自己的东西——被世界意识抹掉了,或者自己消散了,或者只是在她回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她没有看到它消失的瞬间,她只是在某一次想起它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它已经不在了。 汐诺叹了口气,换了话题。 “听起来很顺利。”她说。 “也不算顺利吧……”纲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对”的犹豫,“就是,大家都回来了,就……” “就很开心?”汐诺帮他说完了。 “是的,”纲吉说,声音突然轻了很多,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在了地上,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毕竟感觉大家都能平安回来,很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汐诺能听到纲吉的呼吸声。 然后纲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什么东西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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