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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馆内坐着的是御史台与三省的学员。 萧青梧步入馆内,目光扫过全场,与刚开始相比,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面前摊着纸笔,上面写满了各种演算符号和初步成型的表格,低声讨论的内容也涉及到了赋税折算、物料统计等实际问题。 作为秘书省的新人,王昌龄也被上司塞过来“增长见闻”,此刻他正愁眉苦脸地算着一道题,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馆内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今天我们暂且放下复杂的计算,讲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她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御史台那几位官员身上顿了顿,“这种方法,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钱财货物的来龙去脉,让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勾当,无所遁形。” 她故意用了“勾当”这个词,果然看到御史大夫李尚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位老御史自从被萧青梧“特别关照”必须每日到场后,几乎成了崇玄馆的“镇馆之宝”,面色一日比一日黑,但笔记却记得比谁都勤。 也是个好面子且不肯轻易服输的人。 萧青梧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此法关键在于设立相对应的科目,每一笔收入,必有来源,每一笔支出,必有去向,我们称之为复式记账法。” 她在石膏板上画下简单的“t”形账户示意图,讲解了借贷平衡的基本原理。 对于这些习惯了单笔记流水账的古人而言,这个概念极其新颖,纷纷提笔在纸上记了起来。 讲解完毕,萧青梧决定互动一下,检验一下各自的理解程度,顺便活跃活跃课堂气氛。 “李公,”她笑吟吟地看向台下正襟危坐、试图用严肃表情掩盖困惑的李尚隐,“假设御史台本月收到朝廷拨付的办公经费一百贯,同时,支付了衙署修缮费用三十贯。请问,按照方才所讲,这两笔业务,该如何在新式账目上体现?” 李尚隐猝不及防之下被点名,身体僵了一下,脸色瞬间更加黑沉。 他盯着石膏板上的图示,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惯常梳理的是刑名案牍、督察的是工程度支,面对这等需要将每一笔琐碎用度都严密勾连的新式账法,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馆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不少官员都偷偷抬眼,观察着这位素来以刚直严厉著称的御史大夫的窘态。 半晌,李尚隐才不自在地吐出几个字:“容……容老夫细思。” 萧青梧也不逼迫,故作恍然状:“哦,看来是我讲得不够明晰,让李大夫为难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自责,但那语气里的调侃,连旁边的王昌龄都忍不住低头抿嘴。 李尚隐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下,不再看她。 萧青梧目光一转,落到坐在李尚隐身旁,同样来自御史台,但年纪较轻、相貌儒雅的侍御史王缙身上。 “王御史,”她依旧带着那副无害的笑容,“不如您来试试?” 王缙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他方才只听懂了一部分,被萧青梧这么突然一问,脑子突然就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尝试着组织语言:“这个……收入一百贯,当记入……记入……” 王缙也糊涂了,是记入“库银”增加,还是直接记入“经费”?借贷方向似乎也拿不准了。 看着王缙也面露难色,萧青梧好脾气地笑了笑:“看来诸位同僚还需些时间来掌握,无妨,我们再来细讲一遍……” 她重新拿起炭笔,细致地分解步骤,所有人抬起头来认真听,唯恐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自己。 李尚隐虽仍板着脸,但握着笔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萧青梧的讲解,在纸上默默勾画起来。 萧青梧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莞尔。这老御史,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所以,关键在于对应,”她总结道,“让账目环环相扣,彼此印证。如此一来,若有人想在其中动手脚,便如同试图只推动磨盘的一边,必然失衡,露出马脚。”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御史台的方位:“届时,想必无需复杂计算,诸位御史台的同僚,单凭这账目本身,就能看出不少端倪了。” 李尚隐闻言,抬眸看了萧青梧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又垂下眼睑,盯着自己面前那画满了“借”“贷”符号的纸张,若有所思。 两个时辰的课程结束,萧青梧照旧留了课堂作业,几道较为复杂的大额混合运算用于巩固基础,外加一道需要运用今日所学的应用题。 王缙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弯弯绕绕的数字和借啊贷的符号。他头昏脑涨地回到寓所,甫一进门,仆从便上前禀告,说他的兄长王维过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王缙精神一振,又有些意外,连忙整了整衣冠走向书房。 果然,只见王维正临窗而立,身姿清雅如修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兄长怎么来了?”王缙上前见礼。 王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弟弟略显疲惫的脸上,关切问道:“夏卿,看你面色不佳,可是在衙署遇到了难处?” 他这位弟弟性子比他活络,在御史台也算如鱼得水,少有这般愁苦神色。 王缙闻言,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随即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他一边叹气,一边动作缓慢又带着几分郑重地从袖中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了过去。 “兄长,你自己看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饱受摧残后的虚弱,“这便是小弟今日的难处……” 王维接过那叠纸,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画满了奇特的符号,列着长长的式子,还有那些令人费解的“借”、“贷”标识和扭来扭去的“t”形图。 他素来精通音律书画,于数算一道虽非一窍不通,却也仅限于日常应用,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那叠散发着“知识重量”的纸默默递还给了王缙。 王缙接过作业,看着纸上那些如同鬼画符般的题目,只觉得刚刚缓解些许的头疼又猛烈地袭来了。 他哭丧着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家兄长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瞬间从他脑海中闪过。 萧学士素来对兄长青眼有加,极为推崇……若是……若是让兄长去替自己求求情,能否让萧学士高抬贵手,免了这每日的“酷刑”?其他衙署都是三天一轮,唯独他们御史台,每天都要去啊!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王缙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连忙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不成不成,这成何体统!他王夏卿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因课业艰难就妄图走这等“歪门邪道”?! 一想到今日在课堂上,萧青梧是如何“特意关照”他和李大夫的,王缙就有种流泪的冲动。 李大夫和萧学士之间那无形的斗法,为何偏偏殃及了他这条在池塘里只想安稳划水的无辜池鱼啊……? 我在大唐做hr 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在9527的强大数据处理能力之下,光禄寺采买环节的糊涂账彻底被扒了个底朝天。 第六日,下了朝会之后,萧青梧带着一摞证据前往贞观殿。 “陛下,核查元宵庆典预算事宜,已有了初步结果,臣特来禀报陛下。”她恭敬地双手将手中证据呈上。 高力士立刻接过去,李隆基打开看了起来,随着他一页页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鲜活鲤鱼,市价每尾不过十文,账册记为五十文!” “上等羔羊,市价每头约四百文,账册记为六百文,且数量虚报近三倍!” “新丰酒,市价每斗百文,账册记为三百文!” 当看到其中某处时,他猛地将那叠纸拍在案上,怒声骂道:“岭南鲜荔?!这才什么时节!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洛阳!光禄寺的人莫不是把朕当傻子糊弄?!” 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萧青梧适时开口:“陛下,据臣查证,光禄寺所列采买单中,此类与时令、地理明显不符,且价格虚浮之物,不下十种。仅目前已核验的采买项,虚报金额已逾两千贯。而且这还不包括人工、运输等其他环节可能存在的损耗与贪墨。” 【两千贯都能在长安买好几套独门独院的房子了,当官的来钱就是快啊……】她在心中和9527吐槽着。 【是的主人,根据数据对比,开元年间一斗米约三至五文,一匹绢约五百文。两千贯相当于四十万斗米,或四千匹上等绢帛。一个九品官员的年俸不过十几贯,这确实是惊人的暴利。】 李隆基顿时怒不可遏,猛地将整叠账册摔在地上,纸页哗啦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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