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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进去? 那她今天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换上这件干净的衬衫?为什么要提前二十分钟出门?为什么要在这扇门前站了三分钟,还没有走? 她的理智在说话:你在浪费时间。要么进去,要么走。站着有什么用?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把手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两点五十七分。 门开了。 宋从鸾站在门口。 纪蘅的第一反应是——她没穿高跟鞋。 第二反应是——她穿的是家居服。 灰色的棉质上衣,宽松的黑色裤子,头发随意披着,比会议室里柔软很多。脚上是一双毛绒绒的拖鞋,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那只兔子长着两只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纪蘅看着那只兔子,愣了一下。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睡觉也穿这个吗? 然后另一个念头立刻跟上:你想这个干什么? 她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宋从鸾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 “站多久了?” 纪蘅说:“刚到。” 宋从鸾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纪蘅看懂了——她知道她在撒谎。 “进来吧。” 她转身往里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纪蘅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后颈上散落的一些碎发,看见她走路时轻轻晃动的衣摆。 她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花园,种着一些纪蘅叫不上名字的植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投下大片的亮。家具不多,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是原木色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抽象的风格,看不清是什么,但颜色很舒服。 纪蘅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应该站在哪里。 宋从鸾已经走到沙发那边,坐下。她坐得很随意,腿收上来,盘着,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愣着干什么?坐啊。” 纪蘅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离她很远,中间能坐三个人。 她坐下来的时候,身体是直的。背没有靠到沙发,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被面试。 宋从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盘点心。点心烤得很漂亮,焦黄色的边,撒着一点糖霜。 宋从鸾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喝茶。” 纪蘅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的温度刚刚好。 不烫,不凉。 是她喜欢的温度。 她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说:“茶很好。” 宋从鸾看着她。那个眼神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来。但纪蘅感觉到了,那一眼里有东西。 她知道。 她知道我记得她喜欢什么温度。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就是在说: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纪蘅垂下眼睛,看着那杯茶。茶叶在水里舒展开,一片一片沉到杯底。她数了数,七片。 七。 这个数字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宋总。”她开口。 “叫我名字。”宋从鸾打断她。 纪蘅抬头看她。 宋从鸾靠在沙发上,姿态很放松,但眼睛里有东西。很淡,但存在。像是某种等待,又像是某种试探。 “今天是情感咨询,不是项目对接。”她说,“你不用叫我宋总。” 纪蘅沉默了一秒。两秒。 她在想:叫什么?从鸾?太亲近。宋从鸾?太正式。那个等你七年的傻子? 她当然知道最后那个是玩笑。但玩笑里往往藏着真话。 “那叫什么?”她问。 宋从鸾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她笑了。 “叫什么都行。从鸾,宋从鸾,那个等你七年的傻子——你选一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开玩笑。但纪蘅听出来了,底下有什么东西。 是疼。 是那种藏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冒出来的疼。 纪蘅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接什么。对不起?我让你疼了七年?我现在来了? 每一句都不对。 宋从鸾也没等她接。她换了个姿势,把腿放下来,又换了个方向盘着。那只兔子拖鞋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耳朵一颤一颤的。 纪蘅看着那只兔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买这双拖鞋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商场里随便拿的?还是特意选的?她喜欢兔子吗?她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穿这个吗? 这些念头毫无来由地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水里的气泡。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好,那开始吧。”宋从鸾说,“纪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做情感咨询吗?” 纪蘅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但笑不到眼底。那笑意像一层薄薄的膜,底下是别的东西。是什么,她看不透。 “你说过,”纪蘅的声音很稳,“是因为七年前的事。” “对。”宋从鸾点头,“那你知道七年前的事,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纪蘅没有说话。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下午自己走出教室,走了五步,停在楼梯口。只知道那天晚上她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最后删掉了那条没写内容的短信。只知道第二天她去办了调离,一周后离开了北京。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她不知道那对宋从鸾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她说。 宋从鸾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告诉你。”她说,“意味着我花了七年,才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怎么把你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纪蘅听懂了。 七年。学会怎么把你留下。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会议室,宋从鸾走进来时的样子。高跟鞋,黑色套装,滴水不漏的笑容。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说“纪老师,好久不见”。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在想这七年?在想怎么把自己留下? 还是在想—— “所以这份合同,这个咨询,都是你计划的?”纪蘅问。 宋从鸾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玩笑,是坦坦荡荡的承认。 “是。”她说,“从你参加竞标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我算好的。” 她承认得这么直接,纪蘅反而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可能。想过她会否认,会掩饰,会用各种方式绕圈子。她准备好了应对那些绕圈子的方式——她擅长这个,擅长在别人绕圈子的时候保持距离,擅长在别人试探的时候不动声色。 但她没准备好面对这样的坦诚。 这让她无处可躲。 “你……”纪蘅开口,又停住。 宋从鸾替她说完:“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纪蘅点头。 宋从鸾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纪蘅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的睫毛,看见她鼻梁的弧度,看见她嘴唇微微抿着的形状。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这样看她。 七年前她不敢看。 七年后她不知道能不能看。 现在她在看。 宋从鸾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纪蘅没有移开眼睛。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撞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再跟你玩猜来猜去的游戏了。”宋从鸾说,“七年前,你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猜了七年,猜你去了哪里,猜你在想什么,猜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 她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纪蘅心上。不重,但清晰。一个一个,落下来。 “我猜累了。”她说,“所以现在,我不猜了。你想要什么,直接说。我想什么,也直接告诉你。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我……” 她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办。”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听见。 但纪蘅听见了。 她不仅听见了那句话,还听见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那是真正的不知道。不是策略,不是试探,是真实的、毫无防备的不知道。 这个刚才还在游刃有余地笑着的人,此刻说“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办”。 纪蘅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着宋从鸾。看着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看着她穿着兔子拖鞋的脚,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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