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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锦佑这才挪着不情不愿的步子走了过去，他踮着脚，看向信里的内容。　　张锦佑大声地读了出来。　　“孩儿他妈，让孩子去上学吧，我挣钱就是为了给你们花的啊！孩儿他妈啊，你忘了吗，当初要不是小原的爸爸带着我去城里打工，我们哪里能过得上现在的日子呢？钱，我够。”　　虽然张锦佑已经上四年级了，但是山里的教育资源实在落后正常水平太多了，所以张锦佑其实认识的字并不多，但是他仅根据自己认识的和猜测的内容，就可以拼凑出来个大概。　　张婶闻言却突然瘫倒在了地上，她泼妇一般的拍着腿闹道：“不活了，不活了，简直不活了！”　　她哭道：“他大气，他可大气！他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儿子怎么办！”　　她充满怨恨道：“我当初就不应该同意养你啊！”　　张原死死地捏住自己的衣服，倔头倔脑的道：“我不用这个钱。”　　但是张婶又什么都听不见一样，挥着手道：“去吧，去吧，去上学吧，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张原闻言终于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又要往外跑。　　可是他仍旧是还没跑出去就被张锦佑拽住了，同时也被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的张婶拽住了：“你还要自己去？！有钱了，你两手空空的去真要饿死在路上啊！”　　张婶恶狠狠的继续道：“等着！小没良心的！等明天去镇上换钱，给你添几身行头，拿着钱再去！”　　出差　　张婶仍旧是不住地抱怨着，骂着。　　但是她仍旧带着张原和张锦佑去镇上换了钱，甚至还给张原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和书包。　　张原把张婶给他纳的布鞋换了下来，第一次穿上了运动鞋。　　鞋子轻飘飘的，很软，软得张原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张婶粗着嗓子道：“这买东西的钱，可从‘心往外拐的那人’给你的钱里出，到时候可别又捏着鼻子怪我说钱不对数。”　　张锦佑仍旧是在旁边耷拉着眼，他脚上同样穿着布鞋，但是他看见新奇的运动鞋并没有吵着要，只是仍旧蔫蔫的看向好似不会走路了的他哥。　　张婶见此以为张锦佑也想要，于是她便对张锦佑道：“你哥哥是要去上学，要去大城市，也要走很远的路，必须要有一双看的过去的鞋才行，等乖乖也考上高中了，妈再给你买好不好？到时候咱们买两双。”　　张锦佑没说话，只是眼里又蓄满了泪水。　　张婶便又心疼又生气地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想要，小孩儿脚长得快，那买了没穿多久就小了，多浪费啊。”　　张婶这样抱怨着，说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里衣的口袋里翻出一叠碎钱，细细地数着，抽出几张拍了拍张锦佑：“去吧去吧，你也选一双去吧。”　　——这碎钱不是那三千块钱里面的。　　但是张锦佑的泪却仍旧流了下来。　　张婶生气了：“都给你买了你怎么还哭？不准哭了，丢不丢人，你都多大了。”　　张原见此便踩着那轻飘飘软乎乎的新鞋走到了张锦佑的面前，蹲下：“哥只是去上学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张锦佑却问：“那哥什么时候回来？”　　张原不知道。　　于是张锦佑又说：“哥答应我，每周——每个月，最多每个月要回来一次。”　　张原仍旧不知道他能不能每个月回来一次。　　于是张锦佑哭得更凶了。　　张原无奈，只得先安抚地同意道：“行，我每个月回来一次。”　　终于得到想要承诺的张锦佑又伸出手：“我们拉钩，哥不能骗我。”　　张原伸出手和他拉了勾。　　在张锦佑的小孩儿心思中，拉钩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拉了钩的事情便一定要遵守，否则会遭到很严重的惩罚。　　可是张原却早已过了相信这种幼稚事情的年龄。　　临到快开学的前几天张原才走，他的小小包袱换成了一个新买的大大的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张原几乎要背不动。　　里面有张婶给他新做的衣服，有路上吃的干粮，还有平常舍不得吃、深深藏起来的腊肉。　　还有那三千块钱。　　整整三千，一分不少。　　张婶把钱塞在张原书包的最里面，然后又给了他一些零钱，张婶仔仔细细的把拉链拉上，又把零钱放到张原的里衣里面，叮嘱道：“一定一定要看好钱，不要丢了知不知道？”　　张原点点头。　　“去吧去吧。”张婶说着也抹了抹眼角的泪。　　但是很快她又啐道：“没良心的，都是没良心的。”　　张婶和张锦佑送张原到了山石镇上，再远就送不了了，因为那时候山石镇还没有修路，通不了大巴，所以张原要坐摩托去再远的镇上，然后换乘大巴，再换乘。　　从深山走出去永远是不容易的，他们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去过这片土地。　　不止有张锦佑和张婶，给张原送行的还有他的老师们，朋友们。　　张婶又叮嘱道：“路线都记住了不？该怎么乘车记住了不？钱不要随便拿出来知道不？”　　张原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点点头。　　张婶又道：“到了之后你就找个电话，和家里报个平安。”　　张原再次点头，他声音也有些哑了：“行，婶儿，我都记住了。”　　然后张原的视线又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张锦佑身上。　　“小佑，哥走了。”张原道。　　张锦佑仍旧没有说话，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是干燥而晦暗的。　　张原没有等来张锦佑的再见，摩托车便轰隆隆的启动了。　　就在这时张锦佑又大哭了起来，他开始追着摩托跑了起来，他撕心裂肺的大喊道：“哥，你不要走，你能不能不要走啊——”　　张锦佑跑的太快，可是他跑的再快也追不上摩托车，他被绊倒在地，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　　张婶抹掉眼泪心疼地把张锦佑抱了起来。　　张锦佑剧烈地挣扎着，他喊着，哭着，哀求着：“我不要哥走，妈妈我不要哥走！”　　是张锦佑把张原送了出去。　　可是此时此刻，他又大哭着让张原留下。　　哭声永远都是他赋予张原的枷锁，但同样也是……他无能的表现。　　张原这次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　　摩托车的巨大噪音把世界几乎都要震塌。　　张原到了隔壁的镇上，他下了车，拉开上衣的拉链，要从里侧的口袋里拿钱给带他来的叔。　　那叔却摸摸他的头，道：“去吧，不用给钱，每一个我送出去的学生都不用给钱。”　　但是张原却摇摇头，硬塞给了他，他知道在这里生活的谁都不容易。　　那叔拧不过张原这个小孩儿，他欲言又止了半天，但终究还是收下了。　　张原转身向着大巴走去。　　那叔又突然喊住他：“小原，你把钱装好啊，怎么能随便往口袋里一塞呢！”　　张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整钱在书包里，零钱在上衣的内侧，都被他藏的严严实实的。　　“裤子口袋！”　　张原低头就看见自己的裤子口袋上露出了一角红色。　　张原愣了一下，里面竟然有四百块钱。　　四张轻飘飘的红色纸币被折的很小。　　张婶不可能会把钱塞在这里，太容易丢了，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去掏自己另外一边的裤子口袋。　　这边有三张。　　张原瞬间就想起来张婶的那个红布包里面的钱，红色的也就只有六七张。　　是张锦佑。　　张锦佑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些钱都塞给了他。　　　　张原似乎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很累很累的梦，但是等他醒过来之后又忘记了自己具体梦到了什么，只是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有些发懵的转过头去，这次他的视线没有再透过透明的玻璃栏杆看到楼下的客厅，而是被一条雪白的毯子阻隔住了。　　张原从床上坐了起来，室内很静，这代表着季余并不在，他昨晚一晚都没有回来。　　正当张原有些发呆的时候，门铃响了。　　奇怪，谁会按门铃？季余不会，张锦佑更不会。　　如此想着，张原便下楼打开了门，门外居然是张锦佑，对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张锦佑道：“哥刚醒吗？”　　张原揉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点头，侧身让张锦佑进来：“你怎么开始按门铃了？”　　不过张原问完就顿住了，他想起昨晚他对于张锦佑擅自来他家的不满。　　他表现的其实并不直白，很隐蔽，但没想到张锦佑仍旧是敏锐的感知到了。　　张锦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那我来的正正好呀，哥快去洗漱，一会儿坨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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