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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阔没看着他的时候,过了几个月东躲西藏,被祖父抓着保护难民生活的本杰明性格沉稳了不少。 他大致猜到了迟阔不告诉自己这件事的原因,正如他也没告诉迟阔,祖父被审判庭抓走,母亲写信试图向塞缪尔为祖父求情,可收到的回信上只有一句“无能为力”。 怎么可能无能为力呢! 祖父以前那样喜欢他,处处拿自己跟他比较,可他崇拜的表哥做了什么? 反复地看了两遍信上的文字,本杰明的耳边仿佛响起母亲那“你表哥不过是按规定行事,本杰明,你不要恨他”。 本杰明咬牙切齿,在审判庭的人来的那天,就要冲出去让塞缪尔滚出来。 然而祖父郑重其事地穿了身礼服,拉住了他的手,硬要将剩下的事交代给他: “王室与魔族勾结的事实,不是眼瞎的人都看得出来。你表哥做错了决定,却也是为了考特曼家的荣耀。本杰明,你随我外出这么久,应当明白了当初我为什么因你喊那些人贱民而用藤条打你。” 老人说到这里,坦然地笑了声。 “你很聪明,心地善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就再也不会回头。” “说来可笑,为了魔导革命,我不常回家。自己孙子是个怎样的人,竟然是从奥托里诺的嘴里听到的。” 本杰明那时眼睛通红,听着屋外的动静:“您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了,干嘛非得在颐养天年的年纪做这种事呢?” 财富与学识,加上考特曼这个姓氏,倘若不是亲自指点反叛军,使没有魔力的人也有了反抗的能力,老人现在还是个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倔老头。 老头想了想,想到那天少年爬上钟塔的模样,以及莫里茨的大笑,也跟着朗声大笑道: “就是因为我老了。” 摇曳的烛火中,老人在审判庭的人破门而入前,用所有的魔力突破了结界,成功将本杰明送走。 老人说:“年轻人都这样潇洒,我一个半只脚踏入冥河的老头,蹲在他们后面算怎么回事?” 本杰明从那时起才懂了仇恨的滋味。 他开始钻研能隐蔽气息的东西,一听说迟阔被困在了伊斯洛蒂尔里,立马就带着东西赶了过来。 “送我的?”胸前被本杰明别上了个徽章,迟阔低头看去。 “嗯!”本杰明咧嘴,开朗地朝他笑,“专门针对我表哥和你弟弟那种人,你戴着这个,就算晃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一定能捕捉到你的魔力。” 圣罗帝尔的学生们本就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此时本杰明这么一说,立马就叫道:“本杰明·考特曼!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也送我们几个!” 本杰明依旧在微笑,并对迟阔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迟阔看着他用这个笑着的表情缓慢扭头,随即变脸似的笑容消失,一副嫌恶的语气,上下打量了那几个叫喊的学生一遭:“烦死了!你们要写东西有什么用!大男人还要这要那,丑东西把头伸过去都没人抓你们!” “你,你你你……” 那群男生一指,差点被本杰明气得晕过去。 本杰明哼了声,目光自然而然地收回来,刚一抬眼,就发现迟阔在盯着自己。 迟阔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本杰明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未变分毫,依旧语气轻柔的:“我能有什么心事,祖父催我回去呗。可恶的老头,每天都拿我和表哥比较,总有一天,我要证明给他看,我比表哥强得多。” 迟阔被他这说法逗得笑了下,跟着问:“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本杰明说着,顺其自然地就拉住了迟阔的手。 上次他这样亲昵地拉着少年时,迟阔以不太喜欢与人接触挣开了,还问本杰明昆西挨了打,你要挨打吗。 但这次迟阔注视着他的眼睛,任由本杰明拉着自己一路慢慢走,走到据点的门边。 本杰明的棕发比离开圣罗帝尔时,长长了许多,发尾扎成小小的一束,脸颊瘦削下来后,那总是嵌在眼窝里,亮晶晶的眼眸就格外明显。 “终于又看到你使剑了。” 迟阔听到本杰明这样用怀念的口吻说道。 “小时候我在你家庄园里见到你,你就是这么在玫瑰园前练剑,被老师打倒了好几次也不哭,默默地爬起来,特别厉害。” “虽然有段时间你的剑法突然变得一点也不像你,还总是把我当枪使——我那时有点想跟你分道扬镳,但母亲说,朋友是不可以随便抛弃的,不可以因为朋友的一点小毛病,就跟人绝交。” “还好我没那么做。” 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两道,掩去了眼底的潮汐。 本杰明说:“奥托里诺,现在我和你,才叫是一起长大,出生入死的好伙伴。没有人能替代我了,毕竟我们又不能重活一遍,对不对?” 挽着他的手松开了,本杰明轻轻地抱了他下,翻身上马。 迟阔抬手,去拉他手里的缰绳,可本杰明的动作太快,缰绳从他的指尖擦过,只留了道朝他挥手的背影给他。 迟阔在那之后再也没收到过本杰明的信。 直到三个月后的古尔姆堡,被昆西牢牢地捂住嘴的时候,迟阔心想,这应当是自己的错。 他逼一只精心饲养的鸟过早飞出了鸟笼,又不告诉它刚往哪飞。 他应当拦住他的。 审判庭那番殿下不过是冒充的王嗣的言论,随着反叛军的活跃不攻自破。 昆西的力量有目共睹,毫无疑问是王室的血脉,相比之下,反倒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的老国王更加可疑。 艾瑟瑞亚评价,这位手段残酷的殿下比起一开始有人性了许多。 会在解放之地逗留,偶尔也会半跪下地,去倾听孩子们兴奋的言论。没人再说倘若他继承王位,兴许会成为一位暴君。 而最令人在意的,并不是这样的改变。 审判庭想要缉拿的那位公爵家的长子,时不时被人瞧见出现在这位殿下身边。 审判长下的那张定罪文书,没令圣罗帝尔参与伊斯洛蒂尔解放的学生们如家里所说,用些手段将这位少年骑士带回,反倒是令他们下定了某种决心,一个个装得眼瞎心盲的,回来后硬说战场太乱,他们从未见过奥托里诺。 或许是因为真的上了战场,真的面临了死亡,真的看到了魔族入侵后,被践踏的土地,这群学生在那之后一个个离了家。 各为其主,这是以骑士的标准,将他们培养长大的贵族的尊严。 【据黑泽尔顿的居民所言,他们亲耳听到那位公爵的长子教导殿下要如何与人说话,殿下抿着唇,看起来有些不满,但还是在有感激的居民与他搭话时露出了个微笑】 【只是那笑异常可怖,配上殿下的面具,就更为可怖,阴森森的,吓得旁人差点哭出来,那位公爵的长子看了一会转身就走,殿下就立马难以置信地跟了上去】 艾瑟瑞亚的日报摊在面前。迟阔看了一会上面的描述,又不动声色地将日报合上,放在长椅的一边,戴上斗篷上的兜帽走了。 古尔姆堡位于王都的外围,作为艾瑟瑞亚为数不多的还未受到战争波及的地方,最近也人心惶惶。 人们正在擦拭着地上发黑的血迹。 每隔一个月,就会有新的东西送到德莱文那里。 用的是当初考特曼家举行寻宝游戏的匣子。迟阔有次见到,问了句伊内斯那里面装了什么,而后者眉头一挑,一句“让你听话的好东西”跳出来后,令迟阔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毕竟伊内斯说这话时,唇角那笑容带了股散不去的阴毒。青年的绿眸深邃,仿佛是碍于迟阔在场,才压着没发火。 莫里茨教授是第一个公开质疑那位尊贵的公爵,就是传说中的魔王的人。 他没有顾虑,是个疯子,像迟阔当时那样,在古尔姆堡将那些质疑公爵就是魔王的证据漫天撒下,最终落得了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随着地上发黑的血迹被去除,莫里茨教授唯一留在这世界上的东西也消失不见了。 他的死使辅助学院的学生们,也陆陆续续申请了休学。 迟阔某种意义上,明白了埃尔维斯当初不愿意离开圣罗帝尔的原因。 “哥。” 斗篷下别在腰间的剑,随着走路的动作若隐若现。 迟阔穿过家餐厅,又拐了两条路,最后在条巷子里,见到了靠在墙边,盯着只墙上的小绿鸟发呆的雷蒙德。 这么称呼他的雷蒙德,眼瞳不再是漆黑的了。 三个月过去,进入王都的雷蒙德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学会了压制住那一半的魔族血脉,又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我不是你哥。”迟阔打量着他,没有再靠近,就隔着这么五六米的距离,与这少年道,“你进入王都后,就应该知道我不是父亲亲生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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