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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第1页）

信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她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在他脑子里，和她写的时候一样稳。她说偶尔记一下就好。她不知道他会记很久，也许一辈子。一辈子不长，够他记住她。

沈渡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不是凉的，是热的。他把杯子放在江余手边，杯壁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个人的手在很近的地方伸着，没有碰他，但让他知道温度在。

“明天去临川。”沈渡说。

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去做什么？”

“张远山还在门卫室里。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你去看他。但他等的东西还没有结束。他杀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温凝。温凝是你妈妈。你没有问他为什么，他也没有说。你们都在等对方先说。没有人说。”

江余端起那杯热水，没有喝，握在手心里。杯壁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没有松手。“他杀我妈妈，是因为我爸爸。陆沉舟把厂子关了，把机器停了，把他设计了一辈子的东西变成了废铁。

他不是恨我妈妈，他是恨我爸爸。我爸爸已经死了，他恨的人不在了，他就去恨我妈妈。因为他恨的那个人不在了，他不知道该恨谁了。”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小块，江余的身体顺着那个坡度往他的方向滑了滑。

“你明天去问他。”

“问他什么？”

“问他，你恨的是陆沉舟，还是你自己。”

临川机械厂的门卫室还亮着灯。暖黄色的，从落满灰尘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和昨天一样。江余推开门的时候，张远山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面朝窗外，看着院子里那台生了锈的机器。

他的姿势没有变过，像是坐了一辈子，还会继续坐下去。铁门没有锁，推门的时候没有锁链的声音。他等了一夜，他知道会有人来。

江余走进门卫室，沈渡站在门口。张远山转过头看着江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表情。他知道他会来，就像他知道那台机器会停一样。

“你来了。”张远山说。

“嗯。”

“你看了那封信。”

“看了。”

“她说什么？”

“她说要我记住她。”

张远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释怀。“她有人记住。我没有。我造了一台机器，没有人记得。他们只记得它停了。”

江余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很硬，坐上去硌得骨头疼。“你杀了我妈妈。”

张远山没有否认。

“你杀的为什么是她？”

张远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破碎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搪瓷缸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水是凉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很小很小的、绿色的虫。

“那天晚上，陆沉舟在厂里。他站在那台机器前面，站了一整夜。我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不是因为机器，是因为我。

他停了机器，辞了工人，关了厂子。他知道我会恨他。他站在那里，等我杀他。我没有杀他。我杀了他妻子。不是因为我恨她，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恨他。他站在那里，像个死人。

他不怕我杀他，他怕我不杀他。我杀了他妻子，他就活了。他知道了恨是什么滋味。他恨我，我恨他。我们扯平了。”

江余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响了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恨的不是陆沉舟，你恨的是你自己。你设计了那台机器，你把它造出来了，你看着它停了。

你觉得自己没有用，你杀了一个人，证明自己还有用。你有用。你可以恨自己。”

张远山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一个人在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握不住。江余走出门卫室，沈渡跟在他身后。

临川机械厂的铁门在身后关上了。这一次没有锁链的声音，门虚掩着。

江余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他还会坐在那里。坐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那台机器。

他不会走。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他杀了人，他把自己的路走死了。他不会走，他只能坐着。”

沈渡站在他旁边。“他杀了你妈妈。你不恨他？”

江余转身，面朝街道。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金色的光斑。“恨。但恨也不能让她回来。她在信里说偶尔记一下就好，她会一直在。她不想让我恨任何人，她只想让我记得她。”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江余放在口袋里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很热。“我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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