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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空灰蒙蒙,这乌云厚茸茸,神明真的能看见他要施爱的众生吗? 时言迟哂笑一声,攥紧手心,扭头大步朝外面走去。 “他怎么走了?” “感情不好原来是真的,最后一面都没耐心等了。” “应该是去处理遗产了。” …… 没有任何时候像此刻一样冷静,时言迟握着方向盘的手甚至没有抖,他的车速稳定在一百迈,目的明确地朝垒城去。 四方井字大楼爬到十四层,1404的房门敲响四下,里头传出了开门锁的声音。 而在门打开的刹那,时言迟眼泪滚滚落下,带着他的懊恼、带着他的不甘、带着他的无措、带着他的恨和他的爱,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他重重地跪下去,给开门的人磕了一个响头。 “珍姨,我求求你,救救阿林,救救他。” - 时言迟被珍姨扶进屋,坐在狭小昏暗的客厅中,弓着身体在跟珍姨讲述原委。 说到一半,他收到了来自梁家乐的抱歉电话,梁家乐很遗憾地告诉他涂林没能抢救过来,已经离世死亡。 死亡。 在生物学上指的是生命特征的丧失且永久性不可逆转的终止,当涂林被医生宣告死亡的时候,意味着目前再无任何医学手段可以将其复生。 这通电话开了免提,珍姨也同样听到了内容。 “不应该啊。按照涂大少爷的命数来讲,不应该是现在啊,是哪里出了变故……” 时言迟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果当初不是我求你配八字,如果他同别人结婚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子了?” 他和涂林的婚姻,始于他的算计。 他是涂林死亡的始作俑者。 “珍姨,这一切都怪我,求你帮帮我,求你救救他。”他又跪了下去,蜷着身体伏在珍姨的膝盖上,麻木但且坚定地说:“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拿我自己的命换他的也行。” “阿迟!不要随便讲这样的话。你要知道人命由天定的,我们都是凡人,怎么去跟天斗啊?” “可你不是说,说他阳寿没尽吗?” “话是这样,但是……”珍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有些灰败,“阿迟啊,不要执念太深了,放过自己。” 执念,什么叫做执念? 放过,怎样又才算放过? 时言迟这二十多年一直在恨,恨自己出生就没有父母,恨在福利院长到十多岁还要被送走寄人篱下,恨被许俊文抢走了的石榴,恨涂林被告白的本部大楼长廊,恨港湾的坏天气,恨连绵不绝不知在为谁哭丧的雨。 他唯一做不到去恨的是涂林,哪怕他给予他的是虚幻的爱情和短暂的欢愉—— 十六岁的涂林对十六岁的时言迟说欢迎来到这个家,很高兴你能做我弟弟; 十八岁的涂林给十八岁的时言迟打伞,用尽天下最动听的词汇,许下豪言壮语说要把他没得到过的、想要的都给他; 二十三岁的涂林给二十三岁的时言迟送花,祝贺他顺利毕业进入集团,并在他耳边私语,说如果被公司的人欺负了就及时告诉他; 二十五岁的涂林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院中栽下了一棵树,说他们无法生育,就让树成为他们的孩子,等他们年迈,树亭亭如盖,为他们遮风挡雨…… “珍姨,珍姨,我没办法。”眼镜承载不下他泪水的重量,从鼻梁滑下掉在地上,“我没办法……” 珍姨苍老粗糙的手盖在他的头发上,一下接着一下地轻抚。 “啪嗒——” 香炉上线香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她开了口:“我是有一个办法,但是……这其实是不对的,要付出很多代价。” “我不怕。”他紧紧攥住珍姨的衣摆,“我什么都不怕,我要救他!” 好像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珍姨带着一些怒意,声音提高了些:“好啊,那你先去把涂少爷的尸身偷出来。” “好。” - 时言迟到太平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另一个人在了,是涂淼。 “时生,你终于来了!”涂淼看到他,大步地走过来,“你……节哀顺变啊。” 时言迟扫了他一眼,眼眶泛红,眼球布满红血丝,一副悲伤过度的模样。 “结什么哀?顺什么变?”他语气平静,神色冷淡,“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涂淼一顿,好像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时言迟还不愿意给他一些薄面。他讪讪地笑了下:“rry啊,我忘记你和阿林的感情不太好了,是我多话了。” 他摇摇头:“我还有些话想对他说。” “好啊。”涂淼领会了他的意思,很知趣地往外走,“我去外面抽根烟,有事随时call我。” 太平间的温度很低,是一种能让人保持冷静的凉,他想沉溺于幻觉也没有办法,只能被迫面对现实。 他伸出手,一寸一寸细致地抚摸过涂林没有血色的、了无生气的脸,最后落在涂林的眼下痣上,不过揉了好几下,也没有任何变红的征兆。 “阿林。”他俯身,在涂林凉到刺骨唇上轻吻了一下:“我会带你回家的。” 等他出去,涂淼也已经抽完烟在门口等候。 两人视线对上,他摩挲了下指腹,很快地进行完思考:“我手上还有别的事情,葬礼就交给你安排了。” 涂淼似乎想说什么,他满不在乎地打断道:“我知道你想在大家面前露个面。” “我……”涂淼被堵得语塞,只憋出了一句,“阿林是我的弟弟。” “你可以这么说。”时言迟无所谓,“总之不出错就行。” - 带走一个“死人”比控制一个活人简单得多,涂林的身体被运往殡仪馆的途中,他让人掉了包,亲自连夜带回别墅。 只是仅仅带回他的身体还不够。 「我们没办法让死人活过来,但可以让魂魄借尸还魂。借的这个尸越小越好,越临近死越好,这样背的孽债才会越小,至于到底是什么,你可以自己选,不过记住他原本的身体和借的那个要葬在一起。」 珍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逐字分析着,随后驱车出门,开始寻找适合让涂林借生的东西。 凌晨二点多,热闹如港湾也睡去,路上行人没有多少,整座城市变得安静许多,唯一繁忙的是即将营业的早茶店。 行至皇后大道的时候,车灯照射到一个人影快速从车旁闪过。 时言迟下意识往那个人跑来的方向看去,是一个虽然已经打烊,但灯牌仍然亮着的宠物医院——门口放着一个宠物箱。 他顿了顿,把车停好走过去。 箱子里是一条奄奄一息的宠物蛇,通体红色却黯淡无光,鳞片微微炸开,没接触过异宠的人都能一眼看出状态不好。 它就这样被抛弃在宠物医院的门口,不负责任的主人等待着负责任的人能救助它。 他盯着那蛇看了一会儿,把它捡回了车里。 它很乖,可能也很痛,所以在箱子里几乎一动也不动,蛇信子吐出的频率几乎没有,好像离死亡之差一口气了。 时言迟用指腹摸了摸它的头,它吐出蛇信子跟他轻轻碰了下。 他的心重重颤动几下,受不了般弓下身体,额头抵在宠物箱上:“对不起,对不起……” 再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还没亮,距离珍姨说的时辰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先是在屋内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随后走进涂林的卧室,十分自然地、十分熟稔地摘下眼镜,掀开被子,躺在涂林的身边。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时言迟的心中生出了一些无法言喻的激动和满足。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管他做些什么涂林都无法拒绝,于是他又拉近些距离,侧脸把头搭在涂林的肩上,好像真正的、感情尚好的夫夫那样依偎着。 野心与欲望在膨胀,依靠了一会儿后他就不满足了,拉起涂林身侧的手想往自己的身上放。 拉不动,涂林的手僵直地贴在身侧,手指半曲半握着,不是正常人会有的姿态。 时言迟一下惊醒,扭头身边的人:“阿林。” 面色灰白,胸口没有起伏,身体僵硬且冰凉——这个时候,时言迟才又清醒过来,意识到涂林确实是死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主动抱紧涂林,重复着这三个字,不知道到底说给谁听。 然后,珍姨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但是你要知道,人的魂魄是有重量的,太小的东西装不下承受不起,一般情况下根本没办法顺利附身,就算附身成功,也很快就会因为负担太重死掉。所以想要他能像人一样活得长久,就要把你自己的命分出去,和他共生。而共生的方法是……用你自己的血肉去养。然后等他头七回魂,如果一切顺利、上天保佑的话,他就能借命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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