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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她未曾亲眼见过这幅真品,但于偶然间得了一幅仿作,那仿作不能说仿了十成十,但即便有七八分相像,也足以令她惊艳,可直到今日见到真品,孟舒才明白为何适才秦夫人会失望于郝举子的作品。 光是在那挥洒豪放的笔墨间,她似都能感受到写字之人扑面而来的不平,愤懑与无奈。 她静默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往其中一张书案而去。 她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心下的紧张,方才研墨铺纸。 然提笔躬身的一瞬,她仿佛感受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熟悉的青松香混着淡淡酒气萦绕在她的鼻尖,耳畔响起男人熟悉低沉的嗓音。 前世,她偷偷在房中临摹那《秋收帖》仿作时,曾因太过入迷忘却时辰而被应酬归来的沈筹发现。 或是吃了酒,那晚的沈筹与平素寡言少语,疏离淡漠的模样极为不同,他抽出她藏在背后的纸张,轻笑看着她因尴尬红透了的耳根,问她可喜欢这幅字,孟舒点了点头,他便讲起这《秋收帖》背后的故事。 那也是他头一次,亦是唯一一次主动讲起自己的事。 此帖为他及冠之年回乡祭祖时于江南所作,虽名为秋收帖,描述的却非秋收盛景,而是江南百姓在一年辛苦劳作后,面对沉重的赋税、官吏的剥削、地主的压迫……即便丰收手上也难有余粮熬过紧接而至的严冬。 那时,他住在一个简陋的驿馆,思及白日所见之景,所闻之事,在诸般情绪堆涌下,以最粗糙的纸和毛燥的笔,写就了这幅不过百字却受文人墨客追捧的《秋收帖》。 亦是在那时,他才真正明白祖父生前频频要求他将来为官,需以天下为己任的谆谆教诲。 然讽刺的是,那些追捧此帖的人多附庸风雅,却不曾真正感受过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苦难,又如何能切实临出其中之意。 沈筹说这些话时,显得极为平静,又道即便是他,没了当时的心绪,亦无法再写出篇一模一样的。 随后他凝视着她,直将她看得双颊发烫,忽而提起笔,宽阔坚实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带着薄茧的大掌握住她的手。 “你于汝宁乡下长大,我所见之景,想来于你是司空见惯,你比我更懂得那些百姓的艰苦……” 是啊,在书法造诣上她远比不上那些自幼受文墨熏陶的世家子弟,她唯一的优势,便是她比谁都懂得此帖中所描述的百姓的艰苦。 那些年,她与她娘靠着阿爷留下的积蓄,即便只有那一亩三分地,也算能交上赋税,勉强度日,可村中并非人人如此。 便如村口的虎子,七岁那年,他爹被征徭役,他娘才生完孩子坐着月子,家中没有男人,他只得硬着头皮下地种田,但因误了农时,又遇了大旱,最后几乎颗粒无收,他爹回来后交不上税粮,祈求官差宽限,却因一句抱怨的话被官府的人活活打死。 家中失了主心骨,他娘仨没了活路,他娘为了让虎子有口饭吃,将他卖给了镇上大户人家为奴,在花光了大儿子不多的卖身钱后,没过多久,被发现抱着不满一岁的幼子活活饿死在了家中,死前,那骨瘦如柴的婴孩还趴在母亲胸前保持着吮吸-乳-汁的姿势。 诸如此类之事,孟舒打小,见过听过太多太多,她自己也不是没有过过忍饥挨饿的日子。 曾经,她又何尝不是这帖中人。 她听说,当初,正因沈筹这篇近似诉状的帖子在京城流传,才令江子荣江阁老在重压之下派人调查,处理了江南不少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官员。 也正因此事,沈筹彻底扬名,成为朝中为人敬,亦为人忌惮的存在。 她提着笔,却若有人把控着她一般,手腕转动间,沾了墨的笔在纸面上流畅又自然地写就一个又一个遒劲有力的字。 她不知她是何时停的笔,只见得刘掌柜行至她身侧,颤着手拿起书案上的这幅字,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放下笔,压下满腔几欲溢出的酸楚,从过往的记忆中稍稍平复心情,方才犹疑着问道:“掌柜的,我这字可还看得过去,可否赢得些许彩头……” 一盏茶后。 蒋长风望着“醉仙居”的牌匾微愣,随即戏谑笑着看向身侧之人,“没想到啊砚之,你还有这般癖好,刘掌柜年年为了你那幅字召人比试,你是不是心里得意得紧。” 沈筹淡淡扫他一眼,未发一言,径直入了酒楼。 楼内嘈杂,大堂中央,隐隐传来女子愠怒的声儿,“……你手上既有了真品,这临摹之作让给我又有何妨,一百两难道还不足以买下吗……” 沈筹并未在意,只抬首往二楼的方向环视一圈,微微蹙了蹙眉。 “筹儿,你怎在这儿?” 他侧首看去,待看清来人,恭敬唤了声“表姑父”,问道:“瑶儿她们不曾来吗?” 宋侍郎答:“坐了一会儿,或觉无趣,很快便到外头观灯去了。” 沈筹静静颔首,正欲提步离开,才打听了消息的蒋长风却兴冲冲过来,“砚之,你猜怎的,今年拔得头筹的竟是位姑娘,你表姑母也看上了那幅字,想要买下,可刘掌柜偏生不肯卖。” 人群中,有人亦道:“那姑娘戴着面衣,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凭着那身形嗓音,似也不过十五六岁,谁能想到,会这般有本事,都能赢得了郝举子……” 沈筹闻言面色微变,他薄唇紧抿,少顷,径直越过人群,阔步入了大堂中央。 原在僵持的秦夫人和刘掌柜骤然止了声儿,皆朝他看来。 沈筹俯身拿起搁在刘掌柜跟前的那幅字,只看了一眼,便剑眉紧蹙,抬首问道:“那姑娘呢?” 刘掌柜懵怔着,尚未从仰慕之人赫然出现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同……同草民取了银票,像是有什么急事,转身便走了。” 沈筹的眸色愈发沉寒,折身在蒋长风急急的呼唤中,头也不回出了酒楼。 他亲手教的字,他又怎会不认得。 他了解孟舒,她绝非爱出风头的性子,那特意乔装来此比试,就只为一个目的,便是那笔不菲的彩头。 可她要钱做什么。 她要钱能做什么。 她若留在沈家,自不必考虑花销,除非,那是她准备带她娘离开京城的资费。 沈筹肃沉着脸,掩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素来心若磐石,八风不动的人,此时竟全然抑制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特意来醉仙居寻她,便是想告诉她,他为她谋了一个很好的身份,让她不必有后顾之忧。 他本以为孟舒屡屡拒绝逃避,是因前世之事心下犹豫不定,待他安排妥当,她便会重新答应嫁给他,让一切回到该有的模样。 可谁料她竟真的要走! 且是已筹谋好了一切,准备彻彻底底地,逃离他的身边! —————————— 作者有话说: 推理错误结论正确 出了醉仙居,一路灯火璀璨,宛若白日,路上行人如织,摊肆林立,小食点心的香气飘散,分外诱人,孟舒却无心注意这份热闹,一心往云烟楼的方向而去,途中,她轻按了按藏在胸口的银票,心下这才安稳了些。 她没想到她临摹的那副字竟真的得了头名,顺利拿到了这五十两。 的确荒谬得紧,赢过那些文人雅士的,竟会是她这个出身最为贫贱之人。 但也好,待替挽月姑娘赎了身,后头她便也有足够的银钱替她安置治疗。 如此想着,她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然待耳边喧嚣渐去,步入一人烟稀少处时,背后蓦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到了一黑漆漆的窄巷之中。 孟舒心下一惊,还以为是遇了歹人,飞快取出腰间银针,抬手便要刺,却听得一低沉熟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是我。” 孟舒的动作猛然一滞,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借着自头顶洒落的微弱月光,她慢慢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 他面沉如水,薄唇微启,问道:“你要去哪儿?” 孟舒清楚,若非认出了她,沈筹不会这般无礼地拉她入巷,她纵然不承认也无用,索性解下面衣,以适才脱身的说辞,神色自若道:“我原想给我娘买些糕食,但那家铺子不巧闭了门,正准备去另一家瞧瞧。” “我陪你去。”沈筹定定道。 “不必了。”孟舒拒绝得快,她还需去云烟楼,哪里能让沈筹跟着,她有礼道,“孟舒不敢耽误三爷的时间,自个儿去便好。” 沈筹居高临下,看着前世的妻子此刻与自己极尽疏离的模样,心下不由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滞闷。 “醉仙居那字是你写的?” 孟舒微微一愣,没想到沈筹竟会去看那临摹比试,可她既装了,自然是要装到底,她抬眸,坦荡荡看去,“我不知三爷在说些什么,醉仙居我的确去了,但只和三位姑娘看了一小会儿而已。三爷若没什么要事,我就先走了,迟了我娘爱吃的糕点便卖完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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