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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船头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身上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他胆寒的是堂上那位大人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咽了口唾沫,开始复述: “那、那天晌午过后,码头上来了个瞧着挺白净秀气的姑娘,背着个小包袱,过来问小人的船……是不是去青州临清的。” “小人说是,她还与小人还了会儿价,最后付了定钱,就上船在后舱坐着了……” “等等。”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江凌川指节在硬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目光如冰锥: “不是说,舅甥二人同去通州探亲么?既是要去通州,她为何上船时,问的却是去临清?” 王船头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按照先前的思路答道: “这、这个……草民也不太清楚。只是后来听人说,他们舅甥俩原是打算先去临清办点事,再转道下通州。” “那舅舅耽搁了一日,便让外甥女先走一步,约好在临清码头汇合……” 江凌川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漏洞。 但他并未当场戳穿深究,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有些线头,不妨等它再露长些,再一并揪出。 王船头松了口气,继续道: “等那姑娘上了船,小人正准备解缆开船,岸上忽然有个汉子招手喊,‘船家,且慢开船!捎我一程,价钱好说!’小人应了声是,他便上了船……” 说到此处,王船头脸上肌肉抽搐,眼中迸出恨意,拳头也下意识攥紧了,显然对那“歹人”恨之入骨。 “呵。” 一声清晰的冷笑自堂上传来,并非对着王船头,却让整个偏堂温度骤降。 江凌川目光一转,落在一旁垂手侍立、负责记录案卷的府衙主簿身上,声音冷凝: “来人,把这位主簿大人拖下去,先打二十棍。” “大人!大人饶命啊!” 那主簿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 “卑职、卑职不知所犯何罪,求大人明示啊!” “何罪?” 江凌川目光垂落,声音沉缓: “歹徒不问去向,便要上船。这不是劫道,是截杀。如此明显的破绽,你看不出。” “是你真的蠢到看不出……还是有人教你,必须看不出?” 堂下死寂,只余他指间玉镯与桌面轻叩的微响。 “二十棍。”他向后靠入椅中,阖上眼,仿佛倦极,“打完了,再想清楚回话。” 是死是逃? "行令!" 话音落下,不容分辩,立刻有衙役上前,将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忘了的主簿拖了下去。 很快,门外便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惨嚎。 堂内的气压更低。 哀嚎声此起彼伏,江凌川却充耳不闻,他细细抚摸着镯子,心头燥火翻腾。 有人要杀她。 会是谁? 她一个内宅丫鬟,有谁会大费周章地买凶杀她?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凌川的眸色愈加晦暗深沉。 王船头跪在地上,听得那一声声杖击,仿佛打在自己身上,吓得浑身抖如筛糠,额头冷汗涔涔。 方才那点因回忆而生的恨意,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战战兢兢地继续讲述,说到那歹徒如何暴起,一刀割了他婆娘的喉咙。 他如何悲愤反击,又如何看见那姑娘扑上来,用匕首扎了歹徒肩背一刀,却被歹徒反手重击打飞…… 当他说到“那姑娘扑上来扎了歹徒一刀,却被歹徒反手重击打飞”时。 一直端坐的江凌川,周身那冰冷迫人的气焰,忽然沉寂了下去。 不是消散,而是更深的沉寂和灰暗,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指间一直无意识转动的天青玉镯,骤然停住,被死死攥在掌心。 等到王船头声音哽咽,说到“那姑娘……被一掌打飞,滚下船舷,落进了黑滚滚的河水里……再没见浮起来”, 而后自己如何捡起那丫鬟落下的匕首,拼死刺死了重伤的歹徒……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偏堂中。 许久,江凌川才开口。 这次,他的声音异常艰涩暗哑,仿佛砂石摩擦。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清楚。她到底是死了,还是……逃了?” 王船头被他那死水般却暗藏骇浪的眼神盯着,心底发毛。 但回忆中那夜冰冷湍急的河水、漆黑的夜色、女子落水后再无动静的画面太过清晰。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笃定与一丝悲悯: “大人……定然是死了。那么黑的天,那么冷急的水,连我们这些常年在河上讨生活、水性好的后生,掉进去都未必能活……” “她一个姑娘家,又受了伤,断然是活不成的……”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是江凌川指骨过于用力发出的声响。 他掌心的玉镯几乎要嵌进肉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声音低沉,如同地狱恶鬼的低咆: “爷再问你一遍。她是死了,还是逃了?” 这充满压迫的质问,让王船头吓得一哆嗦,先前那点笃定开始动摇。 他眼神慌乱,仔细回想,却又觉得那情境下绝无生机,只得硬着头皮,斟酌着,带着不确定地重复: “应、应该是死了……那样的情形,活、活不下来的呀……” “她怎么就死了?!” 第三遍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偏堂! 江凌川的耐心显然已到极限,他额角青筋隐现,眼中是几乎要噬人的猩红。 仿佛王船头再敢说一个“死”字,下一刻就会被撕碎。 一旁的江平看得心急如焚,再让这憨直的船夫说下去,他家二爷怕是要当场失控!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王船头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你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难不成你当时跳下水,亲手摸到了玉娥姑娘的尸首不成?!” “既未见尸,何敢断言必死?!”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 王船头浑身一震,恍然大悟! 是了,官府问案,讲究真凭实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自己并未捞到尸首,如何能一口咬定死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砰砰”磕头,语无伦次地改口: “大人恕罪!草民失言!草民糊涂!那姑娘、那姑娘是……是逃了!” “对,是逃了!定是水性好,顺水漂走了!不是死了,是逃了!” 听到“逃了”二字从王船头口中吐出,江凌川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他死死扣着玉镯的的手,终于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松开。 掌心被坚硬的玉石硌出了深陷的红痕,边缘甚至隐隐透出紫红色。 而那枚天青玉镯,依旧温润剔透,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次睁眼时,眼中那骇人的猩红与暴戾已勉强压下去大半。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的冰冷。 “逃了……没错。”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平稳下来。 他将玉镯紧紧攥回掌心,那冰凉的触感此刻竟带来一丝诡异的慰藉。 听到王船头口中吐出“逃了”二字,江凌川心中那口几乎凝滞的气血,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一丝微弱却无比灼热的希望,自冰冷幽暗的深渊底部挣扎着升腾而起。 她或许还活着。 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便要抓住。 “江平。” 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决断, “传令下去,悬赏寻找目击者。凡当日渡口及周边,曾见过玉娥、并能指认其确切去向者,赏钱五百文。” “若有人知晓她落水后去向,或见过相似女子,赏银十两。” “是!” 江平凛然应声,心里却暗暗呲牙。五百文寻个目击,十两买条线索…… 他家二爷这手笔,看来是真急了。 这趟差办下来,二爷怕是要没钱花了。 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脚下已飞快转身,安排人去张贴布告、打点码头了。 吩咐完,江凌川却并未离开。 他缓缓起身,走下堂来。 黑色的皂靴踏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缓的声响。 一步一步,停在了依旧跪伏在地、浑身抖颤的王船头面前。 王船头只觉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顺着那双沾了泥水的官靴往上瞥。 是笔挺的墨色衣摆,再往上,是那人修长冰冷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那枚天青色的玉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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