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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谨一愣，怎么感觉白居易看到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ldo;我读过居士与元才子的诗，这首也是知晓的，不过似乎少有人将这诗谱成曲，未曾听过。&rdo;尚谨当然会，但是不能表露，&ldo;我们敦煌人都会歌唱，我还从家中姊妹那里学了一手琵琶。&rdo;　　他许是多年未曾听闻有人喊微之为元才子了，亦或是真的老了，一时间有些愣神。　　&ldo;唤我的字就好。&rdo;　　&ldo;乐天。&rdo;尚谨顺着便改了称呼，&ldo;若乐天想听，我可明日为乐天弹奏一曲，今日并未带着琵琶。&rdo;　　他的琵琶学得不久，但是有之前的乐理打底，虽不能如听仙乐耳暂明，也不至于呕哑嘲哳难为听。　　&ldo;来到长安后，从李公那里得了元才子的诗集，读到了《缚戎人》。&rdo;尚谨说起与《缚戎人》的渊源，有所隐瞒，但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敦煌就唱过，&ldo;我问李公，不知作诗之人可还在?我想要拜访他。　　&ldo;我想与他说，终有一日，河西的大唐子民，都会回到长安。&rdo;尚谨想元稹泉下有知也是想等这一天的到来的，这是所有唐人的梦想，&ldo;那些胆敢杀良冒功的，也定会受到处罚。&rdo;　　&ldo;李公看着很悲伤，告诉我，微之长眠咸阳。&rdo;　　大唐的诗人们的交际关系十分混乱，他也不想着非要弄清了。　　&ldo;李公说，若我喜欢这首诗，可再读白乐天的《缚戎人》。元白二人，极善胶漆。若我喜元诗，极可能喜白诗。&rdo;　　说实话，李德裕这么评价元稹和白居易的关系时，他挺震撼的，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后来想了想自己读的那些诗，还有后来的诗人词人诸如杨万里写的元白二人，又觉得确实如此，他早该习惯这词了，更离谱的形容词多的是。　　&ldo;我读了乐天的《缚戎人》后，便一直想要见一面，我想求一首诗。&rdo;　　其实不只为一首诗，也为一个念想。　　白居易问道：&ldo;求诗?&rdo;　　&ldo;待归义军收复西北所有的失地时，希望有幸得到乐天为归义军所作的诗。&rdo;　　&ldo;真是想想都叫人心潮澎湃，若真能见到那一日，百首千首都是少的。&rdo;白居易听尚谨这么说，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ldo;只可惜，我恐怕撑不到那一天。&rdo;　　他的病去年还好些，今年逐渐严重起来。　　&ldo;我可以试着为乐天诊治。&rdo;尚谨来到洛阳的目的之一就是治病，&ldo;我在敦煌时曾补全医书，且军中很少有专门的医师，多是僧医。清扫战场时，我会作为医师为兵卒们治病。&rdo;　　&ldo;你擅长外伤?我的病……&rdo;白居易欲言又止，他这一身的毛病，洛阳的医师都觉得棘手。　　尚谨早有心理准备：&ldo;我都知晓，乐天的病诗，我也读过。&rdo;　　要是单凭诗来看，白居易绝对是诗人里最病弱的。　　真要是治起来，他给霍去病诊治的时候都没这么头疼。　　&ldo;且让我试试吧。&rdo;　　　　今日尚谨带了琵琶，他将琵琶直立于怀中，并不用拨子，只素手弹奏。　　&ldo;裴神符?&rdo;白居易少见这样的弹法，也只听说过贞观年间的那位太常乐师是如此弹奏琵琶的。　　&ldo;是，他是疏勒人，又曾得太宗赞赏，名扬天下。如今虽还是拨子多，但西域也有不少学着他掐琵琶的。&rdo;　　尚谨左手持颈，抚按律度，右手缓缓拨弦。　　一转眼间好像将白居易拉回浔阳的那个月夜，论技法或许不如，却同样将他的心弦一起拨动，无垠的悲伤便涌上心头。　　只是那一次是忧己忧人，这一回是忧国忧民。　　&ldo;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　　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rdo;　　&ldo;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　　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rdo;　　&ldo;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　　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　　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　　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rdo;　　尚谨先弹了元稹的《缚戎人》，这诗的讽刺意味太强，他弹时并未将重点放在其上，只着重了陇西遗民的悲剧。　　&ldo;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　　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　　一落蕃中四十载，遣着皮裘系毛带。　　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　　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　　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rdo;　　弹唱至这一句，尚谨停下，歌声不见，只余乐声。　　他的右手在弦上疾扫如飞，原本悲壮凄凉的乐声霎时间变了，旋律起伏跌宕，只听得奔放豪迈之声。　　透过乐声，仿佛能听到敦煌城外惨烈的厮杀，感受到河西的归心切切。　　诗中的无力感被推翻，唯见顺势起义的壮烈。　　白居易已许久没听过这样的琵琶声，过往那些恬淡婉转的雅乐在这时显得柔弱无力，顿无光彩。　　他忽然想起祭祀时曾听过的秦王破阵乐，此时虽只有琵琶声，但气势依旧磅礴。　　&ldo;何日平虏失地归，当奏秦王破阵乐。&rdo;　　这倒不是什么诗，也不讲什么对仗平仄，只是油然而生的感慨。　　他问道：&ldo;这曲是你自己作的?&rdo;　　新乐府诗与乐府诗到底有所不同，他和微之的新乐府里虽也有被传唱的，但极少听到这首诗的曲子。　　&ldo;是。&rdo;　　旁人就是选了元白的乐府诗来唱，也很少选这两首。　　且不说作曲的难度，光是这两首诗讽刺黑暗的朝廷和军队，便少有人会明白地讲出来。　　元稹的这首诗比白居易的更加辛辣讽刺，自然更不可能被传唱。　　&ldo;说起来，乐天肝风内动，肝气郁结，少听此曲为好。我倒有几首曲子，可疏肝理气。&rdo;　　至于其他的病症，一一都有对应的治疗方法，只是都聚在一起，要斟酌施治。　　白居易这复杂的病情夹在一起让他头疼，治李炎的时候都没这么难。　　&ldo;我自然谨遵医嘱。&rdo;白居易点了头，心里想着若是能继续喝酒就好了。　　　　这个冬日，白居易虽仍有病痛，却不像往年遭病痛折磨得厉害。　　他想起当时与梦得开玩笑说，他这病若是孙思邈在世，大概能治个十成九稳。　　如今倒真得了个神医，不论这些病能不能治好，至少舒服多了。　　他很好奇怎么没风声传出尚谨的医术很好，尚谨只说算不得最好，无意卖弄。　　他想想也是，若是这身本事被知道了，还有没有空来洛阳都是个问题。　　入了春，逐渐暖和起来。　　&ldo;你不用回长安?&rdo;白居易原以为尚谨再怎么说也得被召回长安了，不想竟能留到会昌六年。　　&ldo;我在长安也没官职啊，想去哪去哪。&rdo;尚谨这段日子逛遍了整个洛阳，认识许多诗人，不禁感慨洛阳不愧是大唐诗人的养老地，实在值得久留。　　&ldo;何况乐天的病才好些，我怕我走了之后就病情反复。&rdo;尚谨敢离开长安，是因为李炎到底年轻，身体恢复得好，而白居易年事已高，自然要多照顾着些。　　&ldo;你比我自己还在意我这病情。&rdo;　　刘禹锡逝世后，白居易倒是很久没体会到被人管着的感觉了。　　&ldo;长安可有许多人托我来照看乐天。&rdo;　　就白居易这个关系网，要不是尚谨走得快，临走的时候能被一堆白居易的好友嘱咐这个嘱咐那个。　　&ldo;对了，再过些日子，我要暂时离开洛阳，乐天到时候可别乱跑，估计要倒春寒了。&rdo;尚谨还要去荥阳一趟。　　&ldo;你要去祭拜梦得吗?&rdo;白居易平静地问，&ldo;不必问我如何知道的，你既喜欢诗，如何会错过梦得?更别说长安还有个李文饶……&rdo;　　&ldo;他与梦得也要好，定是托付你来帮他看看梦得。梦得走之后，也不见他来过洛阳。&rdo;　　作者有话说：　　乐天：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竟然不来看梦得!李德裕：……你再这样我要拿微之反击了。才来到长安的小谨：白居易和元稹，白居易和刘禹锡，元稹和李德裕，李德裕和李绅，白居易和牛僧孺，白居易和李商隐，李商隐和杜牧，杜牧和张祜……你们都是什么关系啊?现在的小谨：随便了，太复杂了你们的爱恨情仇，你们一起把燃冬演好比什么都重要乐天真的很病弱hhh小谨要头疼了也还好够病弱，这两年没空管佛学了，不然还得反对灭佛回敦煌倒计时喽今天翻《唐才子传》，只能说真会写啊，什么&ldo;极善胶漆&rdo;&ldo;可欺金石&rdo;还有杨万里，什么&ldo;读遍元诗与白诗，一生少傅重微之。再三不晓渠何意，半是交情半是私。&rdo;刚好杨万里宋朝篇还可以出场，梦幻联动（?）元稹《缚戎人》：边头大将差健卒，入抄禽生快于鹘。但逢赪面即捉来，半是边人半戎羯。大将论功重多级，捷书飞奏何超忽。圣朝不杀谐至仁，远送炎方示微罚。万里虚劳肉食费，连头尽被毡裘暍。华裀重席卧腥臊，病犬愁鸪声咽嗢。中有一人能汉语，自言家本长城窟。少年随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没。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中原祸作边防危，果有豺狼四来伐。蕃马膘成正翘健，蕃兵肉饱争唐突。烟尘乱起无亭燧，主帅惊跳弃旄钺。半夜城摧鹅雁鸣，妻啼子叫曾不歇。阴森神庙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荆棘深处共潜身，前困蒺藜后臲卼。平明蕃骑四面走，古墓深林尽株榾。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乌鸢满野尸狼藉，楼榭成灰墙突兀。暗水溅溅入旧池，平沙漫漫铺明月。戎王遣将来安慰，口不敢言心咄咄。供进腋腋御叱般，岂料穹庐拣肥腯。五六十年消息绝，中间盟会又猖獗。眼穿东日望尧云，肠断正朝梳汉发。近年如此思汉者，半为老病半埋骨。常教孙子学乡音，犹话平时好城阙。老者傥尽少者壮，生长蕃中似蕃悖。不知祖父皆汉民，便恐为蕃心矻矻。缘边饱喂十万众，何不齐驱一时发。年年但捉两三人，精卫衔芦塞溟渤。白居易《缚戎人》：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黄衣小使录姓名，领出长安乘递行。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朝餐饥渴费杯盘，夜卧腥臊污床席。忽逢江水忆交河，垂手齐声呜咽歌。其中一虏语诸虏：&ldo;尔苦非多我苦多!&rdo;同伴行人因借问，欲说喉中气愤愤。自云乡贯本凉原，大历年中没落蕃。一落蕃中四十载，遣着皮裘系毛带。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蕃候严兵鸟不飞，脱身冒死奔逃归。昼伏宵行经大漠，云阴月黑风沙恶。惊藏青冢寒草疏，偷渡黄河夜冰薄。忽闻汉军鼙鼓声，路傍走出再拜迎。游骑不听能汉语，将军遂缚作蕃生。配向东南卑湿地，定无存恤空防备。念此吞声仰诉天，若为辛苦度残年。凉原乡井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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