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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第1页）

咔嗒。咔嗒。咔嗒。

不是修补衣裳的声音，是一种更沉、更稳、更有力度的声响。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林青叶从门缝里看进去。

院子里，陆奕安正坐在一架织机前。

那是一架老式的织机，木头的颜色已经深得发黑，但每一个部件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陆奕安背对着门，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在织机上来回穿梭——左手投梭，右手打筘，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被尺子量过一样。

梭子从左边飞向右边，带着纬线穿过经线之间的缝隙。

筘板随即压下，将纬线打得严严实实。

咔嗒。

梭子又从右边飞回来。

咔嗒。

一来一回，一来一回，节奏恒定如钟摆，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织机的两端，一匹绸缎正在缓慢地生长出来——深沉的靛蓝色，表面泛着缎面特有的光泽，纹样隐约可见，像云，像水，像某种流动的东西。

林青叶看呆了。

她知道织布是怎么回事。镇上有织坊，她去看过。织坊里的织工也熟练，但那是“干活”的熟练——手脚不停，布匹不断，但没有这种韵律，没有这种节奏，没有这种……

她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陆奕安不是在“织布”，他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他的眼神，他的呼吸，他指尖的每一次移动，都和那架织机融为一体，像是同一种生命的两个部分。

这不是寻常匠人的手笔。

林青叶也见过男子织布，但是都没有陆奕安给她带来的这种视觉上的震撼。

林青叶忽然想起苏念卿说的那些话——“首席织工”“给宫里做贡品的”。

她看着陆奕安挺直的背影，看着那双在织机上来回飞舞的手，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夕阳沉下屋檐，直到巷子里暗了下来，直到陆奕安停下手中的梭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林青叶赶紧缩回头，贴着墙壁站着，心跳得咚咚响。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陆奕安的声音，很低，很平静：“谁？”

林青叶深吸一口气，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是我。”

陆奕安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问她看到了什么，也没问她听到了什么，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进来坐？”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青叶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和丝线混合的气味，织机旁的竹筐里堆着几卷刚织好的素绸，旁边散落着几把木梭，彩色的丝线从梭子里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陆婉灵抬起头来，看见林青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一丝勉强：“青叶，你怎么来了？”说完放下了手中的一件旧衣裳。

“我来看看你们。”林青叶说，目光落在陆奕安身上，又移开。她想了想，加了一句，“苏念卿跟我说了一些事情。跟你们有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婉灵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旧衣裳。

陆奕安没说话，只是把梭子放在织机上，站起身，背对着林青叶，像是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只是背影透着一股子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悲凉。

沉默像一层薄冰，铺在三个人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陆婉灵才开口，声音很轻：“青叶，你会……以后不来了吗？”

林青叶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两岁却比自己更安静、更温柔的女孩，想起了她们一起蹲在草丛里看兰草的那个下午，想起了她说“丝线是有生命的”时的认真表情。

“不会。”林青叶说，语气比她预想的更坚决，“你们又没做错什么。”

陆婉灵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陆奕安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林青叶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和陆婉灵说了几句话，然后告辞了。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奕安已经重新坐回了织机前，梭子在他手中飞来飞去，咔嗒咔嗒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好像跟之前的，有了不同的韵味。

她转身走了。

巷子很长，青石板路在暮色里延伸向远方。

林青叶走得很慢，心里有很多念头在翻涌。关于陆家的秘密，关于那些传言，关于镇上人的躲避，关于她今天看到的那架织机、那双在梭子间飞舞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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