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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第1页）

“你呀，”她说，“跟你爹一个样，嘴硬心软。”

林青叶又连夜跑回陆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知源。

陆知源坐在堂屋里，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有很多话堵在那里，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叶丫头，帮我谢谢你爹。”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青叶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陆大叔，明早我来帮婉灵收拾东西。你们别着急，先把重要的东西理一理，那些旧料子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下的先放我们那儿，回头慢慢搬。”

陆知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很重、很慢地点了一下，像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在向命运做最后的、也是最虔诚的致意。

陆奕安提着灯笼送林青叶回去，她一个姑娘来回跑，也不是个事。

陆婉灵又进屋去整理东西了。但此刻整理东西的心情又截然不同了。

陆知源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住了一年多的破旧院子，看着那架老织机，看着墙角堆着的旧料子，看着灶台上那罐还没吃完的林家送来的辣酱。

他一辈子没怎么掉过泪。当年被人诬陷入狱的时候没掉过，在狱中腿被打伤的时候没掉过，举家逃到锦溪镇、住在四面漏风的破院子里的时候也没掉过。

但此刻，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一种震颤。眼泪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往下流，流过皱纹，流过胡茬，滴在他布满老茧的手背上。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苏州织造世家的小学徒，到宫廷织造局的首席织工，给皇帝绣过龙袍，给皇后绣过凤袍，见过天家的威仪，也尝过牢狱的苦楚。他以为他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能扛住了。

但他没想到，在他最狼狈、最落魄、最不知道明天该往哪儿去的时候，拉他一把的，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和一个开着小绣庄的普通商人。而且，只认识一年。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到胸腔最深处。

林怀远那句“互惠互利”，他知道是给他台阶下。

但他领这个情。

他领这个情一辈子。

绣坊后院有三间空房，本来是堆杂物的。沈秀娘带着林青叶和陆婉灵收拾了整整两天，陆奕安则前前后后帮着搬东西。几人擦了三遍地，换了新窗纸，连墙上的蜘蛛网都用鸡毛掸子够了下来。

林怀远从铺子里拿了两匹新棉布，给陆家三口人各做了一床新被褥。老太太让陆奕安从她的屋里搬了一个旧衣柜出来，让陆婉灵用，说“女孩子家，衣裳要挂起来才不皱”。

陆知源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站在门槛上，愣了好一会儿。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子开着，午后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新铺的蓝印花布床单上，显得格外清亮。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碟花生糕，是沈秀娘早上起来做的。陆婉灵的房间也单独隔出来了，女孩子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

陆知源站在门槛上，背着那捆简单的行李，像是怕踩脏了刚擦过的地板，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林怀远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大哥，先进去把东西放下。晚饭还有一会儿，你先歇歇。”

陆知源转过头看着林怀远，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林掌柜，我……”

“叫我怀远就行。”林怀远笑了笑，那种笑很普通，但在陆知源眼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人心里踏实，“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客套。”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陆知源的心湖，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三个字了。

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把行李放在床上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止不住的潮涌。

陆知源在锦云绣庄的身份，对外是“账房先生兼染坊管事”。

这个身份不算突兀——林家本来就有染坊，请个人来打理也说得过去。镇上人问了几天，见林怀远回答得不咸不淡，也就不问了。锦溪镇的人有个好处，不该打听的事不打听，该打听的事也不怎么打听，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谁也没闲心天天盯着别人家的后院。

但陆知源做起事来，比账房先生和染坊管事加起来还多。

白天，他帮林怀远整理账目。他的算盘打得比林怀远还快，手指翻飞间，一行行数字便清晰地罗列出来，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林怀远自己都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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