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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第1页）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金色的地面裂开了。不是从中间裂的，是从边缘裂的。裂缝从四周向中心蔓延，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网的中心站着三个人，沈夜渡、裴不在、十五年前的沈夜渡。裂缝越来越近，越来越窄，最后在他们脚下汇合。地面碎成了无数小块，每一小块都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面一面金色的镜子。

十五年前的沈夜渡踩在一块悬浮的镜子上。他的脚踩在镜面上，镜面没有碎，他的身体没有掉下去。他在镜面上站稳了，转过身，面朝沈夜渡。“我该走了。”他说。

“去哪？”

“去第七病区。我要去37床躺着，等十五年后的你来。你来了之后，我会从影子里走出来，把你身上的疤痕带走。你的疤太多了，我的身体比你年轻，疤痕长在我身上会比长在你身上好得快。”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的疤已经看不见了，皮肤是干净的，光滑的，没有疤痕，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他的疤被十五年前的自己带走了，长在了他的手腕上。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疤，很长的疤，从桡骨茎突一直延伸到腕横纹。和十五年前他在第七病区割腕时留下的那道疤在同一位置、同一长度、同一形状。

“你的疤在我身上了。”十五年前的沈夜渡说。“在我身上比在你身上好。你老了，你的皮肤没有我的皮肤好。你老了之后，疤痕会变大，变大之后会裂开，裂开之后会流血。血是凉的，比正常人的血凉。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凉，凉到最后你的心脏就会停。心脏停了你就死了。你不能死。你死了，十五年后的我就没有我了。”

十五年前的沈夜渡踩着悬浮的镜子往前走了。他的病号服在风中飘着，蓝白条纹的，像一面旗。旗上有字，用指甲刻的——“37床。2009年5月3日。沈夜渡。”他的名字，他的编号，他的床号。他走了很远，远到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小点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夜渡站在金色的地面上，看着那片消失的方向。裴不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心里有一道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小指根部。那道疤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心跳，是他的体温在流动。他的体温从三十六度五升到了三十六度六。他的身体在变热。

沈夜渡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纸条。第十二天的。他掏出来打开，上面的红字是干的，不洇了。字迹很清楚。“第十二天。死者：血色游轮号。死因：沉没。死亡时间：12:00。”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船开始沉了。不是慢慢沉的，是突然沉的。沈夜渡站在金色地面上，脚底下的地板在往下陷。不是地板在陷，是船在往下走。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从船底渗上来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天在下雨，雨是黑色的。黑色的雨水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裴不在的脸上。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水。雨水是凉的，不是海水的凉，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凉。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他把雨水放在嘴边，舔了一下。咸的，涩的，是泪水的味道。天在哭。不是天在哭，是船在哭。船要沉了，它在哭。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亮了。不是一盏一盏亮的，是一瞬间全部亮起来的。灯光是白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一样的白色。光照在黑色的雨水上，雨水变成了透明的。透明的雨水落在地上，落在金色地面上，地面吸收了雨水，变得更亮了。

船沉了。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最后的汽笛。只是一瞬间，沈夜渡脚下的金色地面消失了。他站在水里，水没到膝盖，没到腰，没到胸口。水没到脖子的时候，停了。他站在海面上，海水托着他，像一只手托着一个婴儿。裴不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海面上。

海面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太阳是金色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海面反着光，光很亮，亮到刺眼。沈夜渡用手遮住眼睛，手指缝里透出光，光在他的手背上画出了一条线，从食指根部延伸到小指根部，和裴不在手心里那道疤在同一位置、同一长度、同一形状。海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他们脚下向外扩散。涟漪扩散到很远的地方之后，海面上升起了一艘船。不是血色游轮号，是另一艘船。白色的，很小，像一艘玩具船。玩具船在海面上漂着，船头写着三个字——“新生号”。船上没有灯，没有喇叭，没有钟。船上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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