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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前走了一步，嘴唇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ldo;皇上既已迎回心爱的皇后，这后宫有她一人便够了。臣妾不过是一枚用来拉拢大臣的棋子，不是吗？&rdo;　　殿内沉寂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双映着烛火、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她初入宫那日‐‐也是这样的眼神，清澈里带着怯生生的期盼，如今那期盼熄了，只剩下一捧冷烬。　　&ldo;你不是棋子。&rdo;我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低哑，&ldo;只是这宫里，有很多事由不得人，亦由不得己。&rdo;　　她怔了怔，眼中的锐利像被水浸过，一点点软了下去，化成一片模糊的泪光。她低下头，许久才极轻地说：　　&ldo;……臣妾明白了。&rdo;　　&ldo;明白便好。&rdo;我移开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ldo;三日后是吉日，朕会让人送你入太庙。一应供奉仍按妃位，不会短了你半分。&rdo;　　她不再说话，只深深一礼，转身退出大殿。那身影瘦削，步摇静静垂着，再未晃动一下。　　殿门重新合上。　　我独自坐在阶前，忽然觉得这九重宫阙，原来比任何地方都容易叫人觉得冷。　　&ldo;洪钱，皇后现下在何处？&rdo;　　洪钱应声推门：&ldo;回皇上，顾皇后现在御花园逛着呢。&rdo;　　&ldo;摆驾。&rdo;　　我远远看见一排宫女在亭外远处候着，亭内垂着厚厚的锦帘。　　&ldo;皇后让你们在这候着？&rdo;　　&ldo;回禀皇上，皇后在亭内休息。&rdo;宫女们跪地回禀。　　&ldo;都退下罢。&rdo;　　我掀开帘子一角，顾清寒正侧卧在铺了绒毯的美人靠上，似乎睡着了。我放轻脚步靠近，蹲下身，细细端详她的睡颜，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她散落在颊边的青丝。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朦胧的视线对上我的，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丝柔软的慵懒。　　&ldo;皇上怎么来了？&rdo;　　&ldo;想见你。&rdo;我的拇指抚过她温润的脸颊，&ldo;就来了。&rdo;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像春日湖面化开的第一缕涟漪。手却轻轻环上我的脖颈，指尖微凉，带着初雪般的清冽。这个吻来得自然，起初只是唇瓣轻柔的触碰，带着般的温存与试探。而后渐渐加深，她仰起头回应着我，青丝从我指间滑落，白玉簪松脱，掉在厚厚的绒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分开时，她的呼吸有些乱，脸颊染了薄红，在透过帘隙的微光下格外动人。她没有退开，额头抵着我的肩，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轻喘：　　&ldo;皇上，让鸢贤妃留下来罢。&rdo;　　我微微一怔，抬起她的脸：&ldo;为何突然提她？&rdo;　　顾清寒坐直身子，眼中情欲未散的迷蒙被清明取代：&ldo;她父亲是长冶知州，官职虽不算极高，却是实权在握的地方大员，在清流中颇有声名。若此时让她以&lso;为先帝祈福&rso;之名入太庙，在外人看来，与幽禁何异？&rdo;　　她顿了顿，见我蹙眉，继续道：&ldo;长冶地处漕运咽喉，周大人治下严谨，是皇上日后推行新政可倚重之人。若因后宫之事寒了他的心，或让朝中那些本就对臣妾归来心存疑虑的老臣借题发挥，说皇上……说臣妾善妒，不能容人，岂非因小失大？&rdo;　　&ldo;朕不怕他们议论。&rdo;我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她光滑的下颌。　　&ldo;可臣妾怕。&rdo;她握住我的手，目光澄澈而坚定，&ldo;怕这议论损伤皇上英明，怕这非议成为攻讦皇上的利刃。皇上初登大宝，正是需要朝野归心之时。一个&lso;苛待妃嫔、纵容皇后&rso;的名声，皇上背不起，臣妾……更背不起。&rdo;　　我看着她，心中那点因周鸢而起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总是想得这般深，这般远。　　&ldo;那依你之见，该如何？&rdo;　　&ldo;留她在宫里，但不以寻常妃嫔待之。&rdo;顾清寒显然已思虑周全，语速平稳，&ldo;晋位份不宜过高，以免引人侧目，但可赐予实惠。贤妃之位可不动，或晋为从一品的妃位，以示恩荣。关键不在位号，而在实处。&rdo;　　&ldo;何为实处？&rdo;　　&ldo;她既好静，喜读诗书，可许她协理……不，是掌管宫内书局、典籍、书画收藏一类清贵事务。既全了她体面，给了她实权，又让她远离后宫纷争，得一处清净天地。皇上可明旨褒奖其&lso;性喜静、好书卷&rso;，特予此任，以彰其才德。对外，这是皇上知人善任，看重贤妃才学；对内，她得了想要的清静，周家得了颜面，前朝也无可指摘。至于侍寝……&rdo;顾清寒眼睫微垂，复又抬起，&ldo;皇上既无此心，便不必勉强。她若自己请辞，皇上顺水推舟即可。时间久了，众人自然明白。&rdo;　　&ldo;那她今日所求……&rdo;　　&ldo;今日她心灰意冷，所求无非解脱。皇上若真准她入太庙，才是绝了她的路，也绝了周家的望。&rdo;顾清寒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ldo;给她一个有名有实的体面去处，让她在后宫有一席安稳之地，可做自己喜爱之事，或许……比那清冷的太庙，更能让她心安。皇上方才不也说，这宫里，很多事由不得人么？那便在这&lso;由不得&rso;里，为她争一分&lso;由得&rso;。&rdo;　　我久久凝视着她，心中浪潮翻涌。她不仅看到了周鸢的绝望，看到了前朝的暗涌，还在这看似无解的局中，劈开了一条能让各方暂且安稳的路。这份冷静、周全与……仁慈，出乎我的意料。　　&ldo;你为她思虑至此，就不怕……&rdo;我话未说完。　　&ldo;怕她分宠？还是怕皇上日久生情？&rdo;顾清寒竟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豁达，也有一丝笃定，&ldo;臣妾信皇上，也信自己。况且，困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宫墙，是人心。若人心不在，强留何益？若人心在，又岂是他人能分走的？&rdo;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殿内最后一丝滞闷。　　我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嗅着那淡淡的馨香。&ldo;就依你所言。朕明日便召周鸢，将新的安排告诉她。至于周家那边……&rdo;　　&ldo;周大人是聪明人，皇上稍加安抚，陈明利害，他会懂的。一个在宫中掌管文墨、受皇上礼遇的女儿，远比一个在太庙青灯古佛的女儿，对家族更有裨益。&rdo;她在我怀中闷声道。　　&ldo;清寒，&rdo;我唤她，手臂收紧，&ldo;有时朕觉得，这深宫困住了你。可有时又觉得，是朕，离不开这样的你。&rdo;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了我。亭外秋风掠过枯荷，发出飒飒轻响，帘内却暖意融融。　　良久，她才轻声说：&ldo;皇上，该回宫了。程国使团还在京中，回绝和亲的国书也需斟酌。周鸢之事，宜早不宜迟。&rdo;　　&ldo;嗯。&rdo;我松开她，帮她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捡起那支白玉簪，小心簪回她发间。&ldo;一起回去？&rdo;　　&ldo;臣妾……还想再坐片刻。&rdo;她目光投向帘外渐暗的天色，&ldo;皇上先回吧，国事要紧。&rdo;　　我知道她需要独处，平复心绪，也理清一些思绪。于是不再多言，只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起身掀帘而出。　　洪钱在不远处静候，见我出来，忙迎上前。　　&ldo;回宫。&rdo;我吩咐道，走了两步，又停下，&ldo;传朕口谕，明日巳时，召鸢贤妃到御书房见朕。&rdo;　　&ldo;是。&rdo;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掩在暮色与帘幔之后的小亭，顾清寒的身影静静坐着，仿佛一尊美丽的玉雕。　　有她在，这九重宫阙，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彻骨了。　　次日巳时，周鸢准时来到御书房。　　她似乎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昨日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淡漠。她依制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ldo;平身，赐座。&rdo;我放下朱笔，示意宫人退下。　　殿内只剩我与她二人。我将顾清寒的建议，稍作修饰，以我的名义道出。重点强调了&ldo;性喜静、好书卷，特予掌管宫内文墨典籍之职，以彰其才，且便清修&rdo;，并许诺她不必侍寝，可于所居宫苑旁设小书房，一应供奉如旧，周家恩荣不减。　　周鸢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我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帘。　　&ldo;皇上，&rdo;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ldo;这真是皇上的主意，还是……皇后娘娘的提议？&rdo;　　我看着她，没有隐瞒：&ldo;是皇后的考量。但朕认为，甚妥。&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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