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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月的跋涉后,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浮现。玄七早已遣快马先行安排。车队未走熙攘城门,绕至东北安定门‐‐此门平日多行兵车物资,此时已净街戒严。 城下,一队暗色宫廷侍卫肃立等候。为首者面容清矍,目光沉静,正是御前内侍洪钱。见车队至,他率众无声跪倒。 &ldo;恭迎陛下回銮。&rdo;声音难掩激动。 &ldo;起。&rdo;我下马,目光掠过众人,&ldo;妥当了?&rdo; &ldo;是。&lso;澄沁园&rso;已收拾停当,仆役皆内廷慎选之口紧人,两位小郡主的教养嬷嬷、侍读女官亦已候命。太医署已派人候诊。&rdo;洪钱垂首回禀,条理清晰。 澄沁园,西郊皇家林苑,清幽独立,便于护卫,亦利隔绝探询。安置宁玥母女于此,最是妥当。 我颔首,行至马车旁,轻叩窗棂。 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起,露出宁玥的脸。她已换上更正式的衣裙,薄粉掩去憔悴与风霜。只是在看见车外肃穆仪仗、感受到那无声厚重的皇家威仪时,眼中仍掠过一丝惶惑。宁安宁乐着崭新袄裙偎在一旁,两双大眼怯生生望着外面。 &ldo;皇姐,到了。&rdo;我温声道,&ldo;洪公公会送你们去住处。那里一应俱全,你们先安心歇下,太医稍后请脉。有任何需要,吩咐洪公公便是。&rdo; 宁玥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朝洪钱方向微微颔首:&ldo;有劳公公。&rdo; &ldo;殿下折煞老奴了,此乃分内之事。&rdo;洪钱躬身,言行恭谨得体,恰好化解了宁玥的窘迫。 车队再动,在侍卫簇拥下驶入安定门,沿静街向西。我立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直至玄七牵来坐骑。 &ldo;陛下,回宫么?&rdo; &ldo;回宫。&rdo; 我翻身上马,最后望一眼西天之下澄沁园的方向。 宫门次堆积如山。随手翻开最上一份,是河东道春汛急报。目光扫过那些工整字句,沙洲的黄土、边军冰冷的铁甲、巷中羊膻与尘土的气息、宁玥的泪、宁安惊惶通红的眼眶……诸般景象却翻涌而上,与眼前朱批奏折、精致香炉、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交织重叠。 我搁下奏章,行至窗边。夕晖将天际染作金红,映着重重宫阙的琉璃瓦,一片辉煌璀璨,亦一片冰冷疏离。 &ldo;摆驾。&rdo;声音在空旷殿中响起。 这一切或许只是另一段故事的起始。但至少此刻,她们已远离沙洲的尘土与泪水,躺在干净柔软的榻上,呼吸着京城春日微凉的花香。 这便够了。 其余,且待日后。 我凝视着侍立在阶下的上官渡,不知何时,他竟已回到了这禁卫军统领的位置上。 手指轻轻揉着眉间,我眯起眼。上官啊上官,你究竟……瞒了朕多少事? &ldo;上官。&rdo; 他仿佛受惊般猛地回神,慌忙躬身,动作间竟透出几分仓皇。我以手支颐,静静注视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沁汗的额角。 &ldo;这十余日,你去了何处?&rdo; 话音方落,便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正缓缓汇聚,沿着颊边滑下。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细碎脚步声。顾清寒端着朱漆食盒缓步入内,悄然打破了这片几近凝滞的沉寂。 我目光转向她,眼底的思虑悄然化开些许,唇角微勾:&ldo;怎么这时来了?&rdo; 顾清寒将食盒轻置案上,揭开盒盖,捧出一只天青瓷碗。热气氤氲,带着淡淡药香,在殿中无声弥漫。她垂眸,声如清玉相叩:&ldo;陛下连日劳神。这是太医院新拟的安神汤,温火慢炖了两个时辰。&rdo;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只闻瓷碗与檀木案几相触的轻响,以及‐‐ 上官渡额前,一滴汗珠终是承不住重量,&ldo;嗒&rdo;一声,落在他墨色官靴前的金砖地上。 极轻的一声。 却让顾清寒执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未抬眼,只将汤碗又往前轻推半寸,恰好隔在我与上官渡之间。热气袅袅,朦胧了彼此视线。 我瞥了一眼那碗热气蒸腾的汤,指尖在天青瓷碗沿轻轻一触便收回。 &ldo;如今暑气正盛,&rdo;我摇了摇头,语气却缓,&ldo;朕向来不喜热汤。&rdo; 顾清寒端碗的手微微一顿,长睫低垂,正欲收回。我却抬眼看向她,唇角微扬: &ldo;但既是清寒亲手送来,若不喝,倒是朕的不是了。&rdo; 说罢,伸手接过瓷碗。碗壁温热,药香随热气拂面。我执起汤匙,不紧不慢地搅动着深褐汤液,垂眸看涟漪一圈圈荡开。 殿内一时只余瓷匙轻碰碗壁的细响,与更漏绵长的滴答。 我将碗沿贴近唇边,温热药汤滑入口中,苦涩顷刻弥漫。微微仰头,想快些咽下这滋味。汤水顺喉而下,余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就静静立在一旁,垂着眼。可为何……偏偏是这时? 咽下最后一口,将空碗轻轻搁回案上,瓷底与檀木相触,一声轻响。 &ldo;喝完了。&rdo;我取过绢帕拭了拭唇角,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ldo;这安神汤,今日送得倒比平日早了些。&rdo; 话音落下,顾清寒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我挥袖,屏退左右。殿门无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只余烛火在鎏金灯台上摇曳。 空旷大殿顷刻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伸出手,将她深深拥入怀中。她身上带着一缕不同于以往的淡香,与殿内沉厚的龙涎香截然迥异,此刻却丝丝缕缕,缠绕入肺腑。 &ldo;清寒,&rdo;我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在她微凉的衣料间,像个茫然索求确认的孩子,&ldo;你当真……心里有我么?&rdo; 问得突兀,甚至不合时宜。可这念头就这般窜出,带着连日积压的狐疑、疲惫,与一丝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惶然。 她沉默了。 殿内更漏滴答,烛芯&ldo;噼啪&rdo;轻爆。良久,她才有了动作。 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捧住我的脸,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让我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眸。那双眼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出我的影子,深邃而沉静。 随后,她的手抚上我的眉心,指尖顺着鼻梁缓缓滑下,带着一种近乎描摹的审视。最后,停在唇边。 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下唇,像试探,又像触碰某件易碎的瓷器。我不自觉地向前靠近,她却未收回手,任由我的唇轻轻压在她的指腹上。 那一触之地,仿佛有细小火苗窜起。她就那样望着我,指尖在我唇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呼吸都微微发烫。她的目光很深,深得像要透过这副皮囊,看入骨血里去。 最终,她收回手,依旧捧着我的脸,微微仰首,气息拂过我的下颌。 &ldo;陛下是君,&rdo;她的声音很轻,似怕惊扰这满殿寂静,&ldo;清寒是妾。心悦与否,本不是妾该想、能说、可问之事。&rdo; 她顿了顿,指尖又抚上我眉间,像要揉开那不自觉蹙起的痕迹。 &ldo;可若陛下此刻问的并非君王,只是一个寻常人……&rdo;她轻轻叹息,那气息温热,依稀带着梅香,&ldo;那么清寒的答案,从未变过。&rdo; 她不再言语,只那样凝视着我。眼底有烛光,有我的影,还有一种更深更静的东西,如深潭,水波不兴,却能将人无声浸没。 我握住她的手,让她温热的掌心完全贴紧我的脸颊。肌肤相触,传来一阵熨帖暖意。轻轻吸气,她身上那缕香气淡了,只余下一种更干净的气息,像冬日晒过的棉布,又像雨□□院泥土的清气。 说不上多馥郁,却莫名让人心安。 我偏过头,凑近她的唇,气息几乎交融,却在相隔一寸时停住。我能看清她眼底细碎的微光,看清她睫羽每一次轻微的颤动。 &ldo;朕……&rdo;声音低哑得不似自己,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示弱的探寻,全然失了平日的威仪,&ldo;朕…不,我也当真,心悅清寒得紧。&rdo; 我并未吻上去,只是眼角含笑,静静看着她。 &ldo;朕今日,想同你一道用膳。&rdo;说着,望见她轻轻睁开的眼眸。 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向后退开半步,让烛光重新流淌进我们之间。她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眸中一层薄薄水雾尚未散尽,映着光,如蒙霜的琉璃。颊边红晕未褪,方才抚过的肌肤泛着更深绯色。 &ldo;陛下……&rdo;她轻声吸气,似在平复呼吸,声线仍有些许不稳,&ldo;此时传膳,恐不合规制。御膳房已备下……&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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