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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冉应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接下来我可能会比较忙。”陆止把背包的拉链拉好,“白天在医院,晚上——” “晚上可能也没什么时间。” 季冉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知道了。我也很忙,不一定有时间找你。” 陆止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那……可以加个好友吗?”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季冉单方面对陆止呼来喝去。加上剧组和酒店都在一起,有事直接喊一嗓子就行,根本不需要什么网上的联系。他都快忘了他和陆止好友都没有。 “可以。”季冉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他一晃,“加吧。不过我话少,你别指望我回消息。” 季冉等了片刻,见陆止没动,不爽道:“什么意思?还得我扫你?” 陆止有点无辜:“你把我拉黑了。” 季冉的表情裂了一瞬。 “哦,那个。我拉出来。” 他气势很足地点进黑名单。 然后气势当场矮了半截,黑名单列表里就陆止一个人。 等等。 季冉倏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这个号是我的?”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薄薄的阴影。 陆止微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笑意浅浅,好像他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因为你的头像万年不变。” 季冉下意识看了一眼,这个头像他已经用了很多年。一张剪影,拍摄于某个再也普通不过的黄昏。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大提琴的琴颈从肩后斜斜伸出。窗外是整片火烧云,橘红与深紫层层晕染,把他整个人吞进那片暮色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几乎认不出的轮廓。 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某个练琴练到忘记时间的傍晚,季冉刚拉完一曲,转头却发现陆止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对着他举着。 季冉放下琴弓,揉了揉手腕,茫然的问:“你干嘛?” 陆止手一抖,差点没握住手机:“……觉得好看。想拍。” “拍我?” “拍窗外的晚霞。” 陆止说完就把手机收回去了。 季冉一看陆止那恨不得把手机吞进肚里的心虚模样,心里就有了数。 于是他把琴弓放在一旁,起身走到陆止面前蹲下来。 故意将双手往脸下一托,仰起一张无辜的脸,打算把这人逼到死角。 这个角度,季冉的脸刚好逆着窗外的光。 火烧云的橘红色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抬着眼睛看陆止,瞳孔里映着晚霞,也映着陆止。 “陆止。” 陆止应了一声,没敢看他,却又听到他问:“我好看吗?” 陆止的脸腾地红了,比窗外那一片火烧云还要浓上几分。 “……好看。”声音卡了一下,“好看的。” 季冉嘴角弯了弯,又往前凑了一点。 “那为什么不拍我?” 陆止的肩膀抖了一下,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良久,他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怕你不让。” 季冉站起身,低头看他,眉毛轻轻扬了一下。 “那你下次问问我。”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会让的。” 他以为陆止早就忘了。 原来,从一开始,陆止就知道这是他。 季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s大图书馆那把伞是不是你的?” 陆止一脸被当场揭穿的无措,似乎没料到时隔这么久,季冉还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但对上季冉的目光后还是放弃了:“……嗯。” 季冉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铁证似的,往前逼了半步:“你淋回去的?” “……” “嗯?” 陆止的视线飘向别处,不敢再看他,含糊道:“……雨不大。” 季冉低声骂了句:“白痴。” 雨不大。骗鬼。 那天他从s大开车回澜庭,雨刮器开到最大档都看不清路。 博尔赫斯曾在《沙之书》里写过:“爱上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季冉这辈子没有信仰过任何东西。他不信季泽砚的父爱,不信刘家的亲情,不信爱情,没有一个真正走进过他心里。 他唯一信过的,大概是十七岁那年琴房里,那个会红着耳朵听他说笑的少年。 可后来,那点微光碾落成泥,化作铭心刻骨的恨。 他恨他年少时的背叛,恨他卑微如尘,却是名正言顺的天之骄子。 正是这股恨意支撑着他,在极乐巢迷离的灯光下,亲手将领带缠上陆止的手腕,看着曾经仰望的人雌伏在自己面前,如同一场无望的献祭。 而这场献祭里,祭品是陆止,神明亦是陆止。 保持距离 剧组杀青后,季冉被季泽砚一个电话叫回了鼎峰别院。 饭桌上,季泽砚难得对他的行程有些好奇:“听说你跑去拍电影了?” 季冉点头:“嗯,帮朋友的忙。” 季瑾南提醒道:“哥,补考就在眼前,你得赶紧准备了。” 季冉冷哼:“瑾南,你自己也挂了科,还有闲心替我操心?补考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又没过,爸脸上不好看。” 季瑾南轻描淡写:“我暑假可是一天没闲着,就在家复习。你也该收收心了。爸当初让你辅修金融,是为了你以后进公司。你要是光顾着拍戏把学业耽误了,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季泽砚也觉得季瑾南说的在理:“你自己不争气,还怪弟弟提醒你?” 他说着,话锋一转,“我听说刘家那边最近在闹亲子鉴定,两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连自己是不是亲生的都搞不清,丢人现眼。你可别学他们,不务正业。” 季冉抬起眼看着季泽砚:“爸,您放心,我不会学刘家少爷的。不过……” “瑾南暑假复习了这么久,要是补考还不过,那才叫真正的‘不务正业’吧?” 说完他站起来,笑道“我先回去了,您慢用。” 从鼎峰别院回来后,季冉还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种“清净”并没有让他好过多少。 因为陆止不在。 他和陆止的联系在杀青后急剧减少。说“减少”都是客气的。准确地说,是陆止单方面在维系,而他单方面在逃避。 陆止每天都会发消息来,晚上有时候会多发几条。 【今天陆依终于做了手术,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现在还在观察期,不能掉以轻心。不过总算迈过了最难的坎。】 【真的要谢谢那位资助手术费的好心人,不知道是谁,但我和妈都很感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当面道谢。】 【今天在医院陪了依依一整天,她精神不错,还吵着要吃糖。】 【我找了份临时工,在帮人做家教。晚上回来还能去医院看看依依。】 季冉每条都看,但回复永远只有那几个字:“嗯。”“哦。”“知道了。 他把陆止的对话框置顶,又取消,又置顶。反反复复,像在跟自己较劲。 手机亮了。他别过脸,又转回来,还是点开了。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我想了很久,还是想问问你。如果你不忙的话,我们可以出去走走吗?哪里都行。】 季冉的手指在“好”字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打出了:“没空。” 他陷进沙发,像沉入一片深海。 天花板是遥远的海面,光在头顶晃动。 好想去见陆止,想得要溺死了。 可正因为太想,他反而不敢,怕一见到陆止,所有的克制就会碎成齑粉。 他必须戒断。 趁海水还没把他彻底吞没。 可陆止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冷淡。 被拒绝了就说“那下次”,被敷衍了就说“你忙你的”,偶尔季冉隔了半天才回一个“嗯”,他也不追问,第二天照常发消息来,好像那些石沉大海的问候从来没有发生过。 季冉有时候会翻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底。 他自己这边的对话框,大片大片的空白,偶尔蹦出一个单音节。 而陆止那边的内容,密密麻麻。 明明生在泥泞里,明明应该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可他从不提那些喘不过气的日子,不提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不提口袋里硬币碰撞出的窘迫回响。 只有“今天天气不错”“陆依说她想你了”“糖水铺的杨枝甘露很好喝”。 像个太阳,自己明明千疮百孔,却还在拼命发光。 沈林川的消息在这段时间也大幅增加。 几乎每天都有,长的一条接一条,像在做工作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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