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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泽砚懒得抬眼看他,只是用眼角余光刮了他一下:“夏岑很期待看到你。许先生上次专门问起你,说你大提琴拉得好,想让你在宴会上演奏一曲。” “我已经替你答应了。” “可——” “没有可是。”季泽砚抬手打断,“这次是许家的面子,你非去不可。” 季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好的。” 季泽砚的座驾已经停在门口了,黑色迈巴赫,车牌号是海城那些老钱们一眼就能认出的数字。 王叔拉开后座的门,季冉弯腰坐进去,季泽砚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双层玻璃之外。 车厢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季冉和季泽砚坐同一辆车的机会不多。 小时候还有过几次,那时候季泽砚偶尔会亲自送他去上大提琴课,路上会问他“练得怎么样”“老师有没有夸你”。 他那时候小,以为那就是父爱。 后来他长大了,季泽砚越来越忙,车里就只剩司机和他。 再后来季瑾南搬进了鼎峰别院,季泽砚的副驾和后座都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季冉突然觉得车厢里的空气很压抑,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季泽砚开口了。 “许家在手里那个深水码头的扩建指标,我们盯了很久了。” “许为先这个人,做事谨慎,不喜欢跟不熟悉的人谈生意。而霍爷那边也在争许家的资源,许为先很给他面子。” “霍爷身上那几块牌照、境外通道,许家迟早要用到。他们一旦联手,云盛就麻烦了。所以你必须尽快和许小姐搞好关系。” 季冉自嘲:“所以,我最后的用处就是卖个合适的价钱?” 季泽砚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说话注意分寸。这是合作。你付出你该付出的,得到你该得到的。” 季冉看着他那张冷下来的脸,心里那股酸涩忽然就淡了。 他一直在想,季泽砚这么功利的人,眼里只有利益和面子,怎么能容忍自己这个“假儿子”在家里待这么久。 原来是他还有用。是可以用来讨好合作方、可以在关键时刻“让许小姐高兴”的工具。 季冉温顺点头:“知道了,爸,我会好好表现的。” 卖艺,卖笑。 今天是拉琴,明天呢?后天呢? 等许家这块骨头啃完了,下一个被端上桌的是他身上的哪一块? 赴宴(二) 酒店顶层的宴会厅被包了场。 三盏吊灯像是悬垂的光瀑,把光线研磨成绵绵密密的芒针。 季冉走进时,晚香玉的香如一层软帘般兜头罩下。 许为先站在入口处,笑容得体地跟每一位来宾寒暄。 许夏岑候在他身旁,一袭月白色的缎面吊带裙,银链子在腕骨上轻晃。 她回头恰好对上了季冉的目光,眨了眨眼睛,算是打招呼。 季冉也回以微笑,收回视线,跟在季泽砚身后,继续和迎面而来的人点头致意。 有人认出了他,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笑得很客气,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许为先看见季泽砚,迎上来了几步,两人握手寒暄。 季冉站在旁边,乖巧地喊了一声“许伯伯。” 许为先笑意加深了些,说:“今天要辛苦你了。” “您客气了。”季冉微微低头,语气恭顺。 然后他听见许为先转头对身边的人说:“季家这位公子,大提琴拉得特别好,今天特意请他来的。” 那语气,和介绍今晚的主菜没什么两样。 季冉被引到甲板前端临时搭起的小舞台上。 大提琴已经准备好了,他坐下来,弓搭上弦。 台下是觥筹交错的人影。 酒杯碰撞的脆响,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偶尔爆发出的一阵笑声。 明明是他在台上,那群端着酒杯的人,却用眼皮俯瞰他。 视线毫不遮掩地碾过他的脸,轻飘飘地滑开,就像在打量一件碍事又会动的家具。 没有人真的在听。 一曲终了。 他站起来,鞠躬,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 季冉走下舞台,把大提琴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手指还有点僵,指腹上被琴弦压出的红痕还没消。 他刚转过身,一个人影就快步走了过来。 “季冉!” 许夏岑走近,带来一阵浅浅的香风,气都没理顺,只顾着接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爸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真不知道是让你上台拉琴。” 季冉看着她那副愧疚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我拉的不好听吗?” “不是!”许夏岑急急摇头,“你拉的很好听,但你是根本不该给他们拉。你又不是来表演的,我爸太过分了。” “这有什么。”季冉轻描淡写的安抚道,“能给你生日添个节目,是我的荣幸。” “你别哄我了。”许夏岑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玩笑,“你明明就很难过。” 季冉看着许夏岑那张认真的脸,愣在原地。 难过? 他吗? “怎么会。”他听见自己笑了,“有人喜欢听我拉琴,这是好事啊。” 许夏岑轻叹,声音温和:“难受的话,哭也可以哦。” 季冉恍惚了一瞬。 五岁时季泽砚指着他鼻子大骂:“哭有什么用?眼泪换不来任何东西。” 七岁时,他摔断了胳膊,没掉一滴泪。季泽砚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像我的儿子。”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季泽砚说得对。 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换不回断掉的骨头,也抹不平皮开肉绽的伤口。 可现在刚一阖眼,泪水便毫无征兆地掉了出来。 季冉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擦。 许夏岑从随身的缎面小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终于有机会还给你了。” 季冉接过,胡乱擦了一把,窘迫得不敢看她:“什……什么?还给我……?” 许夏岑解释道:“高一时,我奶奶去世了。从小就是她最疼我,可她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有一节体育课,我躲在体育馆后面的消防通道里哭。” “然后你出现了。什么都没问,就递给我一包纸巾。”她笑了笑,“那是我当时收到的最好的安慰。” 有人在叫她—— “夏岑!过来切蛋糕了!” 她回头应了一声:“马上来。” 季冉回忆了一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抱歉。 “对不起,我……不太记得了。” 许夏岑毫不在意:“没关系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换作是我,可能也记不住。” “夏岑——”蛋糕那边的催促声又响了一遍。 “来了来了!”她冲那边挥了挥手,然后转向季冉,抿了抿嘴唇,暗暗鼓足了勇气。 “那个……你喜欢音乐剧吗,我有两张音乐剧的门票。” 季冉望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迟疑了。 那目光不谙世事,也不懂设防,反而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量。 他事先预备下的所有托词,在这种目光里都显得龌龊不堪。 挣扎了半天,他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抱歉。我不喜欢女生。” 许夏岑眸光动了动,旋即“啊”了一声。 “我知道女生很好,”季冉说的磕磕绊绊,明明想解释,一出口却全成了道歉,“但我……这事由不得我选。反正,对不起。”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这事传出去,他比陆止死得还快。 但他不想骗她。 许夏岑愣了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们可以当朋友啊。” 她又问了一遍:“去不去?音乐剧?” 季冉看着她那张毫无芥蒂的脸,松了口气:“去,什么时候?” “周六!《歌剧魅影》,我本来还愁没人陪我去呢。”她从小包里掏出手机,“加个好友?我把电子票发你。” 季冉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通过啦。”许夏岑把手机收回去,提着裙摆往回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冲他喊了一句,“季冉——你大提琴拉得真好听。” 说完,她裙摆一扬,一头扎进朋友们的欢笑声里。 回程的车上,季泽砚靠在座椅里,脸上的表情比来时松弛了几分。 “今晚和许小姐聊得怎么样?” 季冉看着窗外,声音平淡:“她约我去听音乐剧。” “很好。”季泽砚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欣慰,“许小姐没有兄弟姐妹。她父亲打下来的那些东西将来给谁,全看她和谁结婚。这个机会,你别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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