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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光线被悉数遮蔽,似乎是有人凑了上来。他听见一个倒吸凉气的声音:“这脚踹得可真狠!” “噤声!”中年男子语气惊惶,“你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就有脚步声响起。面前的阴影短暂挪开又重新遮蔽,姬令冰冷的话语自头顶传来:“谁做的?……是谁!!” 虚伪 周管事被召入偏院时,天还未明。 院门洞开一线,透出幽微的烛火。 两侧的护卫手按刀柄,神色冷峻。他刚瞥上一眼就打了个寒噤,连忙垂下头,推开门扉跨入院内。 门轴吱呀声响起,他的乌靴踩上残雪发出咯吱的声音。地上凌乱乌黑的脚印可见昨夜有多少人往来,而这处又曾是何等忙乱。 他一边忖度着究竟是怎样的急事相召,一边为即将到来的对话打着腹稿,可当他躬身走进主屋,欲向坐在床畔的姬令揖下时,却忽然瞥见榻上沉睡的人影。 他心头一惊:府里何时来了贵客,竟劳大人亲自照看?随后又是一沉:为何来客不召自己伺候,是对自己有何不满? 他才愣神须臾,前方就传来姬令阴冷的声音:“怎么?胆儿肥了,见主子也不拜了?” 他心中一凉,立时噗通跪地,顿首拜下:“小人周荣,拜见大人。” “还知道自己是‘小人’?”姬令冷笑,“我瞧你主子的范儿,却是端得十足。” 周荣的身体战栗起来,他从对方话中听见了兴师问罪的意图。可他把自己近日所为细致过了一遍,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在宰辅手下办事,他是十足的小心谨慎,就是生怕哪处行差踏错,惹得贵人不快,牵连全家遭殃。就连府中置办日用的银两,他也只敢给下面人分润,自己可未曾多拿一个铜板…… “怎么?”见他不回话,姬令问,“哑巴了?” 周荣骨髓一寒,立时开始叩首。他的额头碰撞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不知所措的哭腔:“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小的不该惹得大人不快,小的罪该万死!只是还请大人明示,小的究竟哪里做得不好。小的不是妄图狡辩,只是想改过领罚,好为大人分忧!!” 姬令没有说话,沉闷的叩首声就不曾停下。屋内的烛焰随着微风摇曳,四周静立的侍卫像索命的伥鬼。周荣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砖上,磕破了额头,磕出了鲜血。他的额前一片剧痛又开始麻木,可他一刻也不敢停,嘴里还重复着哀求的话语: “小的知错,求大人明示……小的知错,求大人明示……小的知错,求大人——” “吵死了。”姬令的话语忽而响起,截断了一切渗人的声响。 周荣颤颤定在原地,不敢抬头,也不敢继续磕下去。粘稠的血液从他的额头淌下,流到眼皮又顺着眼睫滴落,沁到地砖的缝隙里。 “我听说,”姬令语气悠然,“周管事腿力了得,一脚能力透肺腑,将人踹个半死不活。吐血骨裂,不过只是易如反掌,还真是好功夫。” 周荣心头悚然,下意识抬头望去。他终于看清床榻深处那人,不禁瞳孔一缩,如坠冰窟。那粗布麻衣、那苍白肤色,分明是、分明是—— “问你话,为何不答?”姬令冷声逼问。 无尽的惊惶将周荣席卷。他立刻重重叩首,力度是方才的数倍还不止,甚至能感受到鲜血溅在自己眼皮上。但他已感受不到也无暇顾及疼痛,浑身上下都战栗发冷,声音也颤抖得不能分辨:“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人寻思您说他是贱奴,他又不听大人管教,这才想为大人分忧。小人绝无僭越代庖之意,小人只是想——” 一只软靴踩上他后脑,把他牢牢钉在地面。姬令的声线阴侧,如同鬼魅低语:“他的确是个贱奴。可我早说过要亲自管教。叫你们看着他,不是叫你们动手。折腾死了我玩什么?玩你阖家老小的命?” 周荣两股战战趴在地面,声音破碎涕泗横流:“小人知错,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责罚,小人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擅自行事!!” 姬令碾了碾脚底,感受着肥圆滑韧的触感。他忽觉有些作呕,收回脚兴致阑珊地道:“罢了,诸事繁冗,我也不想多加计较。” 周荣后脑一轻,心头紧接着一喜,立刻磕头谢恩:“多谢大人开恩!小人定当谨记本分,绝不再逾越行事!”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姬令的声线悠然。他走到床榻前轻飘飘地落座,一手把玩着腰间玉佩的宫绦,“你说说看,我当怎么处置才好?” 周荣立马叩首,语无伦次地道:“全、全凭大人定夺!无论是鞭笞、杖刑,还是——” “谁问你了?”姬令的话语骤冷,周荣立时噤声。待四下恢复静谧,他才似笑非笑地道,“我在问他。” 周荣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颤巍巍地抬头望去,就见姬令已经转过身去,一把攥起榻上之人的头发,逼迫人仰起头来。 李怀济面色苍白,还犹自昏迷着。他的两道剑眉轻蹙,显然在昏睡中也不得安稳。 姬令端起一旁的冷茶,毫不留情地泼上他的脸颊。他呼吸一窒,剧烈地呛咳起来。 他濡湿的眼睫撑开一线,茫然地望向姬令。姬令向这边扬了扬下巴,他便顺着对方的指引望来。 对上李怀济的目光,周荣浑身一颤,再也顾不得什么管事的体面。他膝行几步直到榻前,弯腰下去重重叩首,本已凝住的血液又开始流淌:“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阁下。求阁下饶小人一命。小人愿为阁下当牛做马,只求阁下高抬贵手——” “啧啧啧。”姬令不满的声音在侧前方响起,“你说你要为谁当牛做马?” 周荣一怔,随后立刻转向姬令,磕得鲜血四溅,毫不留情:“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小人只为大人当牛做马,这贱奴岂有……不,是这位公子。”他又转向李怀济,带着哭腔道,“公子,小人并非有意冒犯,求您大发慈悲放过小人……小人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全靠小人一人养活,小人实在不能抛下他们,放任他们饿死街头啊!” 望着周荣血泪交加的脸庞,李怀济却反而有些想笑。对方求饶得这般情真意切,却甚至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但这也是情理之中,昔日摄政王已化作黄土,而今苟活于此的,确实只是个无名无姓的贱奴罢了。 “怎的不说话?”攥住头发的手忽然发力,迫使李怀济更高地仰起头来。姬令俯身逼视他,幽微的香气钻入鼻端,“他踹得你都要死了!他不把你当人看。而今你有一个的机会,只要你开口,无论是请人帮你踹回来,直到他肋骨尽断;还是将他打断手脚,扔到乱葬岗里,都随你喜欢。只要你开口,这个曾经侮辱践踏你的人,就会比你都还不如,像一条狗一样,只会哀嚎和蠕动着,毫无尊严地死去。” 姬令的话音落下,榻边的叩首声更加急切,砰砰的声音就像催命的鼓点,周荣惊骇的求饶支离破碎:“公子,求您!求您饶小人一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真的知错!!小人愿意让您踹上百十来脚,小人——” “放了他罢。”李怀济嘴唇翕动。 屋内骤然沉寂下来,姬令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我说,”李怀济艰难深吸一口气。他左臂撑着身体,右手覆上姬令的腿,竭力仰首与人对视,“阿令,放了他吧。” 周荣怔怔望着这边,他的额前血肉模糊,双眼却俱是通红。他的嘴唇不住地抖动,满溢的泪顺着眼睑淌落,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姬令垂首望着李怀济,又转而望向自己腿上枯槁的手掌。他忽然颤抖着笑起来,嘴角上扬,却眼中含泪。 “你这幅假仁假义的模样……可真是令人作呕。”姬令使力下压,李怀济被迫俯首与周荣对视。姬令指着周荣手指颤抖,咬着牙齿一字一顿,“你要他活是么?……可我偏要他死。” 周荣的脸色霎时惨白,刚想再度叩首就被人左右架起。他惊惶恐惧地求饶却得不来半点回应,两名侍卫一左一右不容置疑地架着他往外拖去,无视他的挣扎和哀嚎。 “救命,大人,救命!” “求大人饶命!大人我再也不敢了!” “大人求您放过小人吧,小人家中还有……” 李怀济怔怔望着人被拖出院落,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姬令如毒蛇吐信的话语便在耳畔响起: “你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对方猛然使力,他被重重掼在枕里。他的手指被人一根根掰开,不留情面地甩回床上。对方犹觉不足,又把他翻动过来,一掌呼上他脸颊,他头脸猛地一偏,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 在发黑的视线和嗡然的耳鸣里,他听见对方冷笑的话语:“贱人。虚伪。” 阴影逐渐退潮,脚步声快速离去。他像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直到残烛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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