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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嗤然一笑:“卡着不给?他是不是忘了,他这位子李怀济给得,朕也收得。不过是瞧在他确有几分能耐,能勉强分忧的份上,这才将他留用。否则就凭他与叛王昔日关系,不说抄家灭族的篡逆之罪,一个失察渎职也能判得。他还身在福中不知福,摆起尚书作态来了。仔细朕一不做二不休,赏他个革职下狱,教他好去大狱里慢慢摆谱。” “陛下息怒。”姬令道,“户部毕竟关系钱粮命脉,妄动恐引发朝野剧震。而今陛下正值收拢各方的关键时刻,最好还是徐徐图之,莫要拘于小节。” “那依爱卿所言,以卢承业之冥顽不灵,所谓眉目,又在何处?”皇帝问。 “臣近日思来想去,与卢尚书同朝为官,不好总是针锋相对。都是为君效命,又哪来不拧成一股绳的道理?臣欲与尚书化干戈为玉帛,往后无论修建行宫还是其他差使,才能更好同为陛下效力。” “化干戈为玉帛?”皇帝轻笑一声,“这难度怕是不小。” “自然是不小,但并非全无可能。只要陛下降个恩赐,便能水到渠成。” “什么恩赐?” “一副良药。” “良药?”皇帝睁开眼问。 “……是。”姬令道,“众所周知,卢尚书之所以恨臣入骨,皆因臣大义灭亲之举。纵然都知晓以国为先,但私下里总还不免有些怨气。倘若他知晓臣顶着欺君之罪留下恩师性命,定当能够理解臣的苦衷,自然愿意与臣冰释前嫌。” 皇帝嗤笑一声:“他又不是三岁稚儿,你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怕不是见到李怀济便将你生吞活剥,把你的皮挂在城门上祭旗。” “哪有那般吓人?”姬令抿唇一笑,“只要那罪奴与臣统一口径,尚书大人不也只能听之信之?” “李怀济会听你的?” “那罪奴一向听臣的。” “那倒也是,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苟活在你手底下做个罪奴,他想必还甘之如饴吧?” “那是自然。”姬令掩唇笑道,“臣也待他极为体贴。每日都有麻衣加身,再以清粥饱腹……前日里还赏了他足足三十鞭,他喜欢得不得了,高兴得都昏过去了。” 皇帝笑出声:“你可别折腾死了,金尊玉贵的王爷,也敢这样磋磨。不怕他改日从九泉爬出来,掐着你脖子向你索命?” “这不是为先太后娘娘出气?”姬令含笑道,“娘娘满意了,他这条贱命也便值了。更何况,以臣与他不共戴天之仇,九泉下谁找谁索命,还不一定呢。只是……” “只是?” “只是臣一着不慎下手过重……而今那罪奴昏迷不醒。臣本想放任其自生自灭,奈何行宫建造又一筹莫展。臣便寻来府医为他诊治,吩咐只要能喘气说话便好。可那府医说他中了入腑奇毒……实在无力回天神仙难救。臣还指着他去卢府做说客呢,这么禁不起事,如何能为陛下分忧?” “入腑奇毒?”皇帝眉头微蹙。 “是。”姬令低眉顺眼道,“臣也未曾闻其中缘由,便提来罪奴旧部审问,道是或与太医署有些渊源……再问更多的,便也不知道了。” 沉吟许久,皇帝道:“太医令是两朝旧臣,或许涉……” 他的语声停在这里,姬令也没有追问,只手上力道不轻不重,为他继续按揉肩膀。 “……罢了。”皇帝续道,“你便持朕口谕,带他去你府上走一遭。别让那罪奴死得太快,至少得把行宫建起来。” “是。” 太医令被从自家府里薅了出来。 他的头发凌乱,睡眼朦胧。今日休沐,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却被宰相大人逮个正着,还不给盥洗的机会,只允草草束发披衣,便命人将他搡上马车。 他几乎要跪在车里,因为对方最近的手段太过骇人,接连处置了好些官员不说,手底下还亲自沾染了好几条人命。 ——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北衙禁军,跟着先帝南征北战过的。平日里谁不是笑脸相对?何曾敢招惹这些霸王。 可他们都斗不过这个阎王。篡逆的帽子一扣,论谁也得鸦雀无声,只希望自个儿赴死的动静小点,莫要惊扰了这位活阎王,教其觉得不足又牵扯旁人性命。 而他不过一个小小太医令,照理来说与对方素无交集。可当他看到对面那吃人一般的冷冽眼神,还是不由得双腿一软,就要跪将下去。 一双手将他稳稳搀住,姬令似笑非笑的话语在前方响起:“太医令大人这是怎的没睡醒?素闻大人府上有许多娇妻美妾,而今看来确实名副其实。这温柔乡酥软了大人的骨头,竟连站也站不稳了。” “下……下官失礼。”太医令冷汗涔涔,“是连夜研习医术,这才耽搁了就寝。所谓美妾不过是流言杜撰,平白叫大人看了笑话,下官深感惭愧。” “食色,性也,这没什么好丢人。”姬令收回双手,待他落座撑着额角笑道,“就是不知大人日夜研习医书,医术若称天底下攻毒 太医令第一反应是逃。 然后被姬令拎着后领提了回来。 他腿肚子抽筋两股战战,直接向着对方跪拜而下,额头梆梆地往地砖上叩:“下官什么也没看见,求相爷放下官一条生路……下官什么也没看见,求相爷放下官一条生路……” 一只手将他前襟攥起,姬令又气又笑的脸闯进视野:“你这是作甚?!都说了是陛下要你救的人!来跟我读,陛——下——” 太医令不扑腾了,怔怔望着那红唇白齿张合,却还是不能理解那简单至极的话语。 “……”姬令面色一滞,把他往下一掼,直起身没好气地道,“藏匿叛王乃欺君之罪,若非陛下默许,谁人敢做这样诛九族的勾当?你且安心去治,我奉了陛下口谕。但若是治不活——” 太医令眼泪都要落下来了。他不顾双腿发软,连忙往床边跪爬而去。他颤颤巍巍地撑着床榻站起,一手去探李怀济的鼻息。 “呀!”他说。 “干嘛?!”姬令立马跳过来,声音发颤,“……死了?” “倒也没有。” 姬令舒了一口气。 “但也快了。” 姬令牙关咯吱作响。 “……相爷息怒!”太医令连忙拱手,“下官定当全力诊治。还望相爷稍安勿躁……且在一旁先静候片刻。” 姬令完全安定不下来。 自从他知道李怀济身中奇毒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太医令诊治检查的背影上,又转而移向床榻里那人。 真的像死了一样。望着对方青白的面色,他这么想。 可他又莫名觉得有些烦郁,凭什么死这么容易? 李怀济就该被救活过来,吊着一条命,跪爬在他身后,永远当他的贱奴。被他践踏、侮辱、玩弄,低贱到泥土里面,碾碎到尘埃里去。 这才是李怀济该有的用处,而不是像个死尸一样躺在床榻上,连呼吸都基本探闻不到,无知无识,不说不动。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下袍,看着太医令望闻问切又检查伤势。当看到对方掀起丝帛时不由浑身一震,下意识地转过头别开目光。 “呀!这是谁弄的……”太医令嘟囔着,“这也太狠了,差点没把人抽……死……过……去……” 说到后面,太医令的声音越来越小。他飞速地瞥了一眼姬令,见对方好似神游天外,才无声长长吐了口气。 他怎么就险些忘了,这是在嵇相府里,能把昔日王爷伤成这样者,除了眼前这位阎王,还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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