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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她很快就放任自己随着兴奋和喜悦的海浪拍起起伏伏,不再去考虑别的了,满脑子都是这件事不能再板上钉钉、不能再确定了:她得到了艾弗里夫人的承诺,艾弗里先生的部分遗嘱,都标志着以后妈妈就是她的了,由她来照顾。 于是,她努力按捺笑容,拉着妈妈坐下,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说出了艾弗里先生去世的消息。 妈妈疑惑中带着喜悦的表情像是被施了石化咒一样冻住了,意识好像一下子也飘到了很远,好一会才眨了下眼睛有些迷茫地问:“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帕萨莉实话实说,不由自主加快了语速,忍住了想拥抱妈妈、摇晃她的冲动——妈妈看上去还没反应过来,等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会跟她一起在房间里拥抱、跳舞了——这种不得不压抑劲头的难受让她几乎坐立不安,语速飞快,只一股脑希望快点说到她们以后会一起生活的部分:“刚才艾弗里夫人叫我过去,说了这件事,但没透露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出了事,然后给了我这个,说以后就要靠我们自己了。”说着,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奔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遗嘱,再旋风一样冲出来把它塞给妈妈。 妈妈楞楞地接过遗嘱低头看起来,好长时间没说话,也没抬眼,又好一会,才轻轻说了声:“哦,我知道了。” 帕萨莉忍不住感到失望——还有些着急,想大声再说一遍她们自由了,但本能按捺住了自己,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和疑问升了起来——妈妈并不是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她为什么不高兴? 她有些不知所措,可又没有完全放弃希望——或许等妈妈缓过劲来就会跟她一样高兴了——安静下来,坐在妈妈身边,小心又焦急地等待着。 可她们在寂静中坐了不知道多久,妈妈也没再说话,倒是多多突然出现,有些紧张地宣布“夫人过来了”。接着,套间的门响了两下,妈妈从怔愣中回神,轻轻说了一声“请进”,门便向里打开了。 艾弗里夫人站在门外,还是刚才帕萨莉看到的样子——甚至显得更随意了:一身褐色的居家长袍,没有化妆,只是简单优雅地挽起了灰白的头发。显然,她可能在自己离开后小睡了一会才过来。此时,尽管肃穆疲惫的神情中仍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可此时她看上去更像一位母亲、而非趾高气昂的贵妇了。 不过,在门原地庄重地定了一会,面无表情、脸孔紧绷地打量了一下房内——目光先是定在妈妈身上,又迅速扫过帕萨莉,她的眼中闪过不快的了然,然后才慢慢迈进来——门在身后关拢的同时,瞥了帕萨莉一下,眼神中带上了严厉、高傲的责备,可也只是克制地让她“回房间去待一会”,最后缓缓来到妈妈身边。 帕萨莉回头看妈妈,发现妈妈只是一手撑着额头,把脸别到了窗户那边,似乎正沉浸在某种沉重的思绪中。更令人惊讶的是,艾弗里夫人靠近、将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时,妈妈转过了脸,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帕萨莉印象中从未有过的惶然。艾弗里夫人伸出了另一只手,妈妈拉住了她。 看着她们,帕萨莉一时感觉自己好像台下的观众,无望地看着舞台上的戏剧,无论如何也没法融入其中。尴尬,羞耻,不知所措,委屈和嫉妒像突然跳起来的捕兽夹一样掐住了她,让她的脸涨得通红。往房间走去,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看,可在关上房间门的一瞬,还是忍不住朝客厅看了一眼——艾弗里夫人正背对着她站在妈妈身边,妈妈似乎把脸埋到了她的腹部,就像往常自己难过时所做的一样。 目睹这一幕,她的头好像被人用平底锅斜斜地用力拍了一下,晕乎乎地,后知后觉她闯祸了。因为低估了艾弗里先生和妈妈的亲情,她几乎是嬉皮笑脸地把这个噩耗告诉了妈妈。 她进了房间,呆呆地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从魔法窗户透进来的日光慢慢从桌边爬过整张桌面,又滑到地板上,最终斜斜地伸出一角搭在了她悬在床边的脚背,直到多多细细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请您出来。” 帕萨莉应了一声,感到刚才那些情绪不知何时已经褪去,此时胸口只残余着一些奇怪的麻木感。 客厅里,艾弗里夫人没有离开,妈妈正坐在她身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们的神情都很平静,可那种宁静都带着一种失去至亲后的凝重和哀伤。 看到她从房门里走出来,妈妈伸出了手,等她走到跟前后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搂了她一下。然而,帕萨莉却觉得跟眼前的人之间仿佛第一次出现了一层很厚的透明隔膜——她能看到妈妈,却无法再与对方产生情感共鸣——没有了那种最常见的、又热又温暖的东西了,有的只是空荡荡的一片。眼前的妈妈似乎已经脱离了这幅身体,飘到了不知哪里。 艾弗里夫人等了一会,最终拍了几下妈妈的肩膀,声音干涩地简短说了句“稍后多多会来量尺寸”,就离开了。 帕萨莉看着艾弗里夫人离去,等门关上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多多等一会要给她们量丧服的尺寸。 “我想去躺一会,你也想再睡一会吗?我们都起得有点早。”沉默了一会,妈妈安抚地冲她笑了一下说,笑容很勉强,有些心不在焉。 “你还有我,我会照顾我们的,就像你当初做的一样,”帕萨莉一下子抱住了妈妈坚定地小声保证——羞愧让她显得很急躁,迫切想弥补。 “当然,我的小女巫,”妈妈抚摸着她的头发,梦呓般地附和了一句。 “我已经把家都打扫好了,汤姆也帮了忙。”帕萨莉慌忙又抬起头看着她说,语气更热切了,“我们的房间仍然是挨着的,面朝阳光,早上起来,一开窗户,你就能看到晨曦中的田野。” 妈妈哀伤地又弯了一下嘴角,这回没说话,而是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帕萨莉的心沉到了底,她明白,她的努力失败了。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妈妈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食欲不振,总是毫无规律地失眠,脸色越来越黯淡,眼下挂着青黑。 帕萨莉熬制了安神和睡眠药水也没有任何作用。她急得不行,只好叫来了多多,于是多多又请来了艾弗里夫人。 这回,艾弗里夫人带着两名陌生的年长巫师进了妈妈的房间,帕萨莉赶忙跟了进去。 见到他们,妈妈努力打起精神打了声招呼。听到他们的名字,帕萨莉立即就反应过来,两位正是艾弗里先生遗嘱中提到的医师,而且已经是老熟人了。一番检查后,两位巫师都宣布“艾弗里小姐需要静养,避免再受到情绪刺激。” 接着,两位心照不宣地转向帕萨莉,简短地自我介绍后,把她叫到了客厅,说明了妈妈的状况。 “妈妈到底怎么了?”帕萨莉努力忍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出现不安的颤抖,可失败了。 两位医师彼此对视了一眼,眼神中的某些东西透露出了不详。 “梅尔宾斯小姐,是吗?您对‘拉斯维斯症’了解多少?”其中一位叫本森-克雷米的治疗师和蔼地问,语气里的体贴让帕萨莉更加心惊肉跳,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她边急切地来回观察着两位医师的脸,边有些结结巴巴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有妈妈早前告诉她的,也有后来她自己从书里了解到的。 “您说的没错,但事实上,对于‘拉斯维斯病,’巫师界了解得并不深,毕竟得这种病的人很少,医师们无法获得足够有效的临床数据。唯一确定的是,这种病的可怕之处在于一旦超过某个临界点,生命力的流逝速度快得令人胆寒。我不得不实话实说,艾弗里小姐的情况不容乐观。她的身体底子不好,因此特别依赖后期维护——除了医疗方面的照顾外,需要在精神方面格外小心,比如最好不要做让病人生气或沮丧的事。这就好比金库里已经没了任何存款,却还得养活一大家子。而即便如此,就目前我们所知,得了‘拉斯维斯病’的人基本活不过50岁。” “……那,如果我特别小心呢?”沉默了半晌,帕萨莉又问,声音紧绷,视线依旧紧紧锁在医师脸上。 “病人或许会有希望能活得更长。”另一名叫费里乌斯-平斯的医师回答,同之前的医师本森-克雷米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露出不忍和犹豫的表情。 “我明白了。”话语脱口而出,像是从水下传来似的,帕萨莉感觉自己好像被某样看不见的东西拽离了身体。 就这样,由于身体状况,妈妈无法再参加艾弗里先生的葬礼,帕萨莉只能一个人去。 “如果有人说不好听的话,别太当回事,那些人只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好吗?”由于一连几天睡不好,妈妈的眼睛也有点浮肿,有些不放心地摸着她的脸嘱咐。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帕萨莉像往常那样抱住了妈妈,“你不许操心这些事。我一切都很好,非常顺利,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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