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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射比罢,帖木儿哈哈大笑,吩咐设宴。蒙古人七手八脚在草地上铺开毡毯,摆上矮桌,端上烤全羊、奶豆腐、马奶酒。帖木儿坐在主位,陈文远坐右首,完颜珏坐左首,顾安坐在完颜珏身侧,李沅蘅坐顾安身侧,墨无鸢坐李沅蘅身侧。酒过三巡,帖木儿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他端着酒碗,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顾安,用生硬的汉话道:“你们两个,骑射配合得好。安答?”他伸出大拇指,在自己与哲别之间比了比,“我和他,安答。你们,也是安答?”完颜珏正要答话,顾安先开了口,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脸上已有了红晕,道:“不是安答。”帖木儿一怔:“那是什么?”顾安放下酒碗,道:“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帖木儿哈哈大笑,道:“一起长大,比安答还亲。喝酒,喝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篝火燃起来时,天已黑透。油脂滴进火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完颜珏忽道:“火旺。”顾安道:“人旺。”旁边一个蒙古汉子笑道:“你们南朝人,说话像念咒。”完颜珏没答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顾安低头撕羊肉,慢慢嚼着。三碗下去,眼睛便迷蒙了,手托着腮,看着火盆里的炭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完颜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将自己面前的奶茶悄悄推了过去。 一个蒙古女子端着银碗走过来,嘴里唱着一支长调。曲调悠长,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词,谁也听不懂,但那调子像风从草原上滚过去又滚回来。她在顾安面前站定,双手捧着银碗躬身敬上。顾安没有接。完颜珏从旁伸出手来,接过银碗,用右手无名指蘸了酒,向天弹一下,向地弹一下,又向火盆弹一下,这才递给顾安,道:“喝了。”顾安接过来一口喝了。蒙古女子笑盈盈地退开,又去敬下一位。 蒙古女子走到李沅蘅面前,唱完了最后一句,躬身敬酒。李沅蘅接过银碗,没有弹酒,一饮而尽,将空碗还了回去。蒙古女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帖木儿哈哈大笑,端起酒碗朝李沅蘅举了举,自己也干了。李沅蘅端坐一旁,自斟自饮,不劝不让不推,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但她越喝,眼神越亮。墨无鸢坐在她身侧,低声道:“少喝些。”李沅蘅没有看她,又倒了一碗,端起碗来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仰头喝了,放下碗,神色如常。 酒至半酣,蒙古人唱起了长调,那调子苍凉悠远,在草原上飘得很远。众人静了下来,听着那歌声在夜色里回荡。李沅蘅端着酒碗,听了几句,将酒碗举到唇边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火盆上。顾安已经醉了,靠着完颜珏的肩,半睁半闭着眼,用北戎话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完颜珏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也用北戎话答了,声音很轻很柔。夜风从草原上吹过,吹起两人的头发。蒙古人的歌声还在继续,苍苍凉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沅蘅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着,没有看她们。墨无鸢坐在她身旁,端着奶茶,一言不发。陈文远已经趴在了桌上,两个副使也歪歪倒倒,尽力撑着。 夜色深了。席终人散,草地上只剩下一堆火炭,明一阵暗一阵。李沅蘅站起身来,又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了,放下碗,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脚步稳稳的,走出很远,忽然停下来,站在草原上,望着满天的星子,站了很久。风从她身边吹过,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忽然,一缕笛声响起。很轻,若有若无,调子苍苍凉凉的,不是中原的曲牌,也不是蒙古的长调,弯弯绕绕,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吹得不算好,有几处涩了,像是吹笛的人手不太灵便,可那股味道,旁人学不来。李沅蘅站住了,没有回头。风把笛声送过来,一阵清楚,一阵模糊。她端着空碗,手指慢慢收紧。完颜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靠在帐杆边,双臂抱在胸前,也听着。笛声在夜色里飘着,时断时续,吹笛的人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听。那是顾安,她坐在帐后,背靠车轮,把笛子举到唇边,慢慢吹着,眼睛闭着,眉间微微蹙着。笛声停了。草原上只剩风声。李沅蘅抬步走了。完颜珏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帐篷。顾安坐在车轮旁,笛子还握在手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墨无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顾安歪头靠在她肩上。 草原上的星子密密麻麻,亮得扎眼。风一阵一阵地吹,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过了许久,顾安低声道:“姐。”墨无鸢道:“嗯。”顾安道:“小时候,我帖木儿死帐中刀光墨家人安漳州书至 次日天明,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毡毯上。顾安醒来时身上盖着墨无鸢的外衫,墨无鸢已不在了。她坐起身来,头还有些昏沉。帐帘掀开,墨无鸢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进来,搁在她面前。顾安接过喝了一口,道:“你一夜没睡?”墨无鸢没有答话,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自己那碗慢慢喝着。 完颜珏走了进来,看了顾安一眼,道:“帖木儿的人来了,要见你。单独见。”顾安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完颜珏道:“头不晕?”顾安道:“还好。”完颜珏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李沅蘅已站在帐外,看见顾安,点了点头。 四人穿过营地,来到帖木儿的大帐前。哲别掀开帐帘,朝里面指了指。顾安走了进去。三人站在帐外,谁也不说话。 帐内,帖木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奶茶。他看了顾安一眼,放下碗,道:“坐。”顾安在他对面坐下。帖木儿从怀中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道:“北戎的兵力,你懂。画出来,我帮你救人。”顾安没有伸手,道:“张叔。还有墨家的人。两个都要。”帖木儿皱了皱眉,道:“墨家的人,难。”顾安道:“那是你的事。人到了,我画图。”帖木儿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道:“好。人到了,你画。你不画,人我带走。”顾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帐帘边,帖木儿忽然道:“你的两个女人,在外面等你。”顾安没有回头,掀帘走了出去。 帖木儿答应救人之后,营地里安静了几日。 这一夜,完颜珏独自坐在帐中。顾安出去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旧地图,慢慢展开——金国的疆域,上京、中都、东京、西京,一座座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地名,像是抚过很久以前的记忆。帐帘掀开,顾安走了进来。完颜珏将地图折起收入怀中,动作很快,但顾安还是看见了。“看什么?”顾安道。完颜珏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淡淡道:“没什么。”顾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没有追问。 次日傍晚,营地里忽然喧闹起来。顾安走出帐外,远远望见一队人马从草原上过来。当先一人是哲别,后面跟着一辆牛车。哲别勒住马,翻身下来,朝顾安点了点头,道:“人,带来了。” 张横舟坐在牛车上,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他看见顾安,怔了一怔,嘴角慢慢咧开,笑了。“臭丫头,你还没死啊。”顾安站在牛车前,没有说话,眼眶却红了。张横舟从膝上拿起烟斗,在车帮上磕了磕,装上一锅烟,划火点着,吧嗒吧嗒抽了几口,又道:“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顾安吸了吸鼻子,道:“谁哭了。风大。”张横舟哼了一声,也不揭穿她。 牛车后面跟着二三十个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墨家的人,从前一百多口,如今只剩这些了。墨无鸢站在人群外,一动不动,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无鸢……”便再也说不出话了。墨无鸢扶住她,低声道:“婶娘。”张横舟朝墨无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车帮上磕了磕。 顾安走过去,道:“张叔,下来吧。”张横舟摆了摆手,双手撑着车帮,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晃了晃,又跌坐回去。墨无鸢伸出手去,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扶下了牛车。张横舟站定,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墨无鸢,道:“瘦了。”顾安道:“你也是。”张横舟道:“老子本来就瘦。”他顿了顿,看了墨无鸢一眼,“你也瘦了。”墨无鸢低声道:“嗯。”张横舟叼着烟斗,慢慢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道:“回来了就好。”说罢,转身慢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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