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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她道。 顾安欲待坐起,身子却软得像一团棉花,撑了两撑,竟起不来。 公孙漱雪伸手按在她肩上。那手甚轻,却有一股柔和之力,顾安便躺了回去。她垂目瞧了顾安片刻,淡淡道:“筋骨俱损,内力全失。” 顾安干笑一声。 公孙漱雪也不等她答话,转身将碗搁在床头矮几上。碗中是热粥,浮着一层米油,热气袅袅而上。搁下了,便在一侧竹椅上坐了,并不催促顾安喝,也不再看她,只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风声浪声一阵一阵的,满室俱静。 顾安望着她,道:“墨姐姐呢?” 公孙漱雪仍望着窗外,过了片刻,才道:“也在。” 顾安便不再问。她端起粥碗,慢慢喝了几口。粥是温的,糯糯的,入口即化,没有半点药味,却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将碗搁下,躺了回去。 窗外风还在吹,浪还在拍。 顾安望着头顶的青布帐幔,帐幔被烛光映得微微泛黄,轻轻晃动,便似随着那海浪一起一伏。她合上了眼。 次日清晨。 顾安猛然惊醒。 那声音清越利落,便在窗外——是剑刃破空之声。 她睁开眼,天光已从窗纸里透了进来,白蒙蒙的。海浪声还在,此起彼伏,却较夜里缓了些。顾安坐起身来,嘴里还有些咸味。她揉了揉脖子,翻身下床,脚下竟已稳了。 推开门,海风扑面而来,咸腥腥的,挟着一股暑热之气。 院外空地上,两人正在练剑。公孙漱雪白衣如雪,立于一旁,双手负在身后。墨无鸢青绿衫子束了袖口,手中一柄短剑,正自演练。那剑法小巧绵密,剑锋过处,不带一丝风声,地上沙土却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剑痕。 墨无鸢使完一路,收剑而立,望向公孙漱雪。公孙漱雪微微点头。墨无鸢便又重新起手,再使一遍。 顾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阵。她看出来,墨无鸢的剑法和公孙漱雪的路子极近——不是像,是一路。同样的短剑,同样的起手式,同样的收剑之势。只是墨无鸢火候尚浅,出手时多了几分认真,少了公孙漱雪那份随意。 瞧着瞧着,心里有些痒。她走到院角,折了一根树枝,长短与短剑相仿,握在手中,学着墨无鸢的姿势,摆了个起手式。 一剑挑出。 那树枝却沉得很。不,不是树枝沉,是她自己的手沉。那起手式在墨无鸢手中轻飘飘的浑不着力,到了她这儿,便似举着一根铁棍,手腕僵着,肩膀硬着,剑锋尚未递出,身子已歪了。 公孙漱雪瞧了她一眼。只一眼,便转回头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墨无鸢也停了剑,望着她。顾安摇了摇头,又试了一次。仍是不行。莫说第三十七招,连第一式也站不稳当。那剑法仿佛有自己的脾气,她越是用力,它便越是拧着,不肯顺她。 顾安心下不快,便将树枝叼在口中,靠在廊柱上,望着海面,不再练了。 墨无鸢也不多问,转过身去,抬眼看了公孙漱雪一下。公孙漱雪的目光落在她握剑的手上,停了片刻,微微抬了抬下巴。墨无鸢便重新起手,这一次,手腕松了许多。第三十七招,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剑渐渐顺了。 公孙漱雪不再看她,转过身,望了望海面,便负手走了。白衣飘飘,也不回头,也不说话,转过院角,便不见了。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墨无鸢收了剑,走到顾安身边,在她身侧蹲下,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海面。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顾安叼着树枝,墨无鸢双手搭在膝上,两人并排蹲着。 过了片刻,顾安将树枝从嘴里取下来,道:“她看你一眼,你便知道怎么改了。你看她一眼,她便知道你使到哪了。一句话也不说,这剑是怎么练的?” 墨无鸢想了想,道:“就是这么练的。” 顾安又将树枝叼回嘴里,半晌,道:“公孙前辈到底是……” 墨无鸢道:“她认得咱们娘亲。” 顾安转过头来,道:“你怎知?” 墨无鸢道:“你昏着的时候,她见了我的短剑,又见了你的铁笛,便没说什么,只同我一起将你救上来了。” 顾安默然片刻,将树枝在指间转了两转,道:“没再说别的?” 墨无鸢摇了摇头。 顾安忽然笑了一声,道:“也是,你二人什么都不说。” 海风吹过来,将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她也不去拢,只望着远处海面上那道隐隐约约的白线,半晌不语。 顾安推开院门时,公孙漱雪正坐在廊下。 矮几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二子稀稀疏疏,落了大半盘。她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海风吹动她鬓边几缕白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棋盘,眉头微蹙。 顾安与墨无鸢在院门外站了片刻,不敢作声。 过了一盏茶时分,公孙漱雪忽然将那枚白子掷回棋罐,嗒的一声轻响。她摇了摇头,似是倦了,又似是烦了,站起身来,道:“要走便走罢。” 顾安一怔,道:“前辈知道我们要走?” 公孙漱雪不答,转身进屋,片刻后出来,腰间已系了那柄短剑,手中多了一个青布包袱。她走到院中,抬头望了望天色,道:“今日潮汐正好。再晚,便等下一月了。” 三人出了院门,沿着碎石小径往岛的高处走。 顾安这才看清这座岛的全貌。岛不大,走一圈恐也不消半日。岛上多石,少土,树木寥寥,只有几棵老松,虬枝苍劲,被海风吹得都朝一个方向斜着。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不高,却陡,山顶光秃秃的,孤零零立着一棵松树,便似一个人站在高处望海。 公孙漱雪的屋子在山腰一处避风的凹地里,三面有石壁挡着,只一面朝东,正对大海。屋前屋后有几块小小的平地,种了些不知名的花草,倒也齐整。 顾安在山顶站了片刻,四面望去,茫茫大海,不见边际,也不见任何别的岛屿。这座岛便像是大海里随意丢下的一颗石子,被忘了在这里,一忘就是几百年。 公孙漱雪也不催她,只站在一旁,望着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日头渐渐偏西,海面上的光从白变金,又从金变红。 公孙漱雪忽然道:“走。” 三人下得山来,行至海边那片沙滩。正是顾安那日落水之处。潮水已退了大半,沙滩上湿漉漉的,泛着暗沉沉的光。 公孙漱雪站在水边,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海面上,白茫茫的。便在此时,那条路又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光痕,自沙滩上蜿蜒而出,曲曲折折,通向海面深处。光痕两侧,海水如遇无形之壁,不得浸入。 公孙漱雪踏上那条路,稳稳当当,头也不回。 墨无鸢跟在她身后,踏了上去。 顾安站在岸边,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光痕,迟迟不动。 墨无鸢回过头来,道:“怎么?” 顾安道:“那日我走到一半便掉了下去。” 墨无鸢看着她,伸出手来,道:“闭上眼睛。牵我的手。” 顾安道:“做什么?” 墨无鸢道:“这路本是直的。只是人心里弯了,看着便弯了。” 顾安默然片刻,将枯枝从嘴里取下,握在手中,伸过手去,握住了墨无鸢的手。 她闭上了眼。 墨无鸢牵着她的手,踏上那条路。脚下踩着实实在在的东西,硬硬的,似石非石,似冰非冰,月光照在上面,凉浸浸的。耳边是海风之声,两旁海浪涌动,轰轰闷闷,却一滴水也溅不到身上。顾安不敢睁眼,只跟着墨无鸢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墨无鸢道:“到了。” 顾安睁开眼。 她已经站在了对岸的沙滩上。身后是茫茫大海,月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那条路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公孙漱雪站在不远处,望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墨无鸢松开手,将短剑在腰间正了正,道:“走罢。” 顾安将枯枝叼回嘴里,回头望了一眼海面。月光下,那座岛已看不见了,只有海水,无边无际,白茫茫一片。 三人转身行不数步,忽见沙滩边上坐着一个人。 青衫,腰悬长剑,正是段厉天。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衣衫上沾满沙土,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却浑不在意,只望着海面出神。听得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了公孙漱雪,便站起身来,抱拳道:“前辈。” 公孙漱雪点了点头,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段厉天接过,抽出信纸,就着月光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了几道,横横竖竖的,竟是一个棋盘。又拾起几块小石子,几片碎贝壳,权作棋子,一一摆在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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