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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中一声大喝,千余人齐声呼应,声震四野,城头尘土簌簌而落。 盾手忽分,弓手露身。 “放!” 矢如飞蝗,蔽空而来。箭头狭长,贯穿力强,晏军皮盾往往洞穿。一箭透盾缘,中士卒目眶,那人闷哼一声,仰面便倒,手中枪坠地,当啷一声。又一箭贯喉,血沫喷涌,不及呼号,已委顿于地。 顾安不避。陌刀横在身前,箭至刀身,铮铮作响,纷纷弹开。一箭掠右臂而过,袍袖裂开三寸,皮肉未破,箭风如刀。 三番箭罢,城头倒了几十个。箭插砖缝里,密密匝匝。伤者呻吟,死者无声。 号角再鸣,盾手合拢,云梯突出。签军扛着梯子往前跑,头顶皮盔,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往上爬。后头跟着蒙古督战队,弯刀出鞘,退后者立斩。 云梯搭上垛口,铁钩扣住砖缘。签军黑压压的,沿着梯子往上涌。 城上滚木礌石往下砸,轰轰隆隆的。粪水沸汤往下浇,烟气蒸腾,焦臭刺鼻。梯子断了,人摔下去,骨碎肉烂,后头的踩着尸首接着爬,前边的倒下去,后边的补上来。 顾安守在垛口最密的地方。 陌刀横扫,三个爬上来的签军齐胸而断,鲜血溅了她一脸。她也不擦,刀锋一转,劈向旁边那架梯子。那边一个签军刚露出头,刀锋已到,连人带梯削了下去。又一架梯子搭上来,她一刀斩断梯梁,梯子折成两截,上面的兵哇哇叫着往下掉,像下饺子似的。 她不守垛口,只砍云梯。哪里梯子多,她便往哪里去。陌刀过处,云梯一架一架地断,签军一片一片地倒。但蒙古兵源源不断,杀了又来,来了又杀,仿佛永远杀不完。 城下号角忽然急促起来,短而急,一声接一声。 阵门裂开,轻骑冲了出来。约莫三百骑,身披薄甲,腰悬弯刀,手执角弓。绕着城根奔驰,一边跑一边放箭。箭从侧面来,专射垛口后面的守军。好几个士卒中箭倒地,抱着箭杆打滚。一个老兵被射穿喉咙,喉头咯咯作响,血沫子从箭杆边上往外涌,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顾安提着陌刀跑到南墙,那队骑兵已经绕过去了。她一刀砍在垛口上,火星四溅,恨得牙痒。 轻骑绕了一圈,回到阵中。过不多时,又从北边冒了出来,箭如雨下。这便是蒙古人的打法——不跟你硬拼,专打你的软肋。东边咬一口,西边咬一口,等你顾此失彼、筋疲力尽,他再一口把你吞了。 云梯又架上来了。滚木礌石快用完了,粪水也浇得差不多了。士卒们累得手臂发软,有的连刀都举不起来,靠在垛口上喘气。几个老兵连滚带爬地去搬最后一轮礌石,石头滚下去,砸翻一架云梯,人也跟着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一架云梯上忽然跳上来三个签军,穿着晏军旧甲,一看就是俘虏来的汉人。上了城头便红了眼,见人就砍。两个守军措手不及,被砍翻在地。顾安回身一刀,将当先一个劈下城去。刀锋不停,横着削向第二个——那人举刀来架,弯刀断成两截,半边肩膀连骨头带肉削飞了。第三个转身就往下跳,顾安一刀砍在垛口上,砖屑纷飞,堪堪削掉他一只靴底。 她拄着刀喘了口气。刀身上全是血,滑腻腻的,刀柄像握着一根浸了油的木棍。她在袍角上擦了擦,重新握紧。 赵叔平跌跌撞撞跑过来,脸白得像纸,袍子上全是灰,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顾安没看他,也懒得问。 城下号角又响了,这一次很长,很沉,呜呜咽咽的,像一头老牛在叫。 收兵的号。 签军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扛梯子的扔了梯子就跑,爬到一半的往下跳,摔断腿的也不管,一瘸一拐地往浮桥上爬。督战的蒙古人收了刀,拨转马头,先走了。城下丢下一地的伤兵,有的惨叫,有的呻吟,有的扯着嗓子喊“也速该”——蒙古话,喊的是救命。 城上的士卒不追。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趴在尸体上哭。哭声不大,哼哼唧唧的,像是受了伤的狗在叫。 顾安拄着陌刀,站在城头中央,忽然喝道:“起来!” 几个瘫坐的士卒怔了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靠在垛口上的直起身子。趴在尸体上哭的那个抬起头,满脸是泪,鼻子里挂着鼻涕。 顾安望着他们,说:“蒙古人没退。只是回去吃饭。” 她拄着刀,从城头这头走到那头。靴子踩在血泊里,吧唧吧唧的。经过谁身边,谁便低下头,不敢看她。 走到那头,又走回来,站定了。 “清点人数。伤了的抬下去。死了的先搁着。” 没有人动。 顾安将陌刀往地上一拄,刀柄撞在城砖上,当的一声。 “没听见?” 赵叔平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吆喝。士卒们动了起来,抬伤兵的抬伤兵,数人数的数人数。哭声渐渐低了,被脚步声和吆喝声盖住了。 顾安转身走到垛口前,往城下望去。 城下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尸体,签军的、蒙古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几个还没死,在尸堆里慢慢蠕动。一个蒙古兵躺在护城河边,左腿被礌石砸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碴子。他用蒙古话骂了一句什么,伸手摸起地上的弯刀,在自己脖子上割了一刀。血喷得老高,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顾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远处蒙古大营里,炊烟升了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白日里,蒙古人竟没有来。 太阳升起来,白晃晃的,晒得城砖发烫。护城河对岸的尸首还躺着,有的被晒得胀了起来,苍蝇嗡嗡地围着转。远处的蒙古大营静悄悄的,旌旗低垂,不见人马进出。只有炊烟按时升起,一顿,两顿,三顿。 城头的士卒从垛口后探出头去张望,又缩回来,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莫不是退了?”旁边一个老兵吐了口唾沫,道:“退?蒙古人的胃口大着呢。这是磨你,磨到你没力气了,再一口吃掉。” 顾安站在城头阴凉处,靠着垛口,陌刀竖在身侧。她望着远处的大营,一言不发。竹枝叼在嘴里,已经咬得发白。 范文虎来回踱了几趟,走过来道:“顾将军,他们这是干什么?” 顾安道:“歇着。” “歇着?” “昨夜没睡好,”顾安顿了顿,“今夜也不会让咱们睡好。” 范文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日头一寸一寸地移,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又渐渐拉长。城头的士卒换了两班,蒙古大营里始终没有动静。黄昏时分,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天黑了。火把点了起来,城头上星星点点的。 顾安靠在垛口后面,陌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城头上一片寂静,士卒们三三两两打着盹,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蒙古大营中灯火点点,号角声早停了,只有风声呜呜的,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 顾安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 她在听。 风声里有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土地上磨蹭。她听过这种声音。在草原上,在战场上,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那是人伏在地上爬行的声音,是刀鞘裹了布的声音,是马嘴上套了嚼子的声音。 她睁开眼,没有动。 城下护城河对岸,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那边。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等着城上的守军最困倦的那一刻。 她拄着陌刀站起身,走到范文虎身边,低声道:“范大人,蒙古人要来。” 范文虎正在城楼上打盹,闻言睁开眼:“什么?” 顾安道:“下半夜了。他们挑这个时候。” 范文虎走到垛口前望了一阵,什么也没看见,回头道:“顾将军怎么知道?” 顾安没有解释,道:“叫醒士卒,弓箭手上弦,滚木礌石备好。别点火把,别出声。” 范文虎犹豫片刻,还是传令下去。命令一道一道传开,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城头。士卒们被推醒,迷迷糊糊的,被老兵按住嘴低声说了几句,便明白了。弓箭手摸黑将箭搭上弦,滚木礌石搬到垛口边。 顾安站在垛口后面,盯着城下。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护城河对岸的黑影模模糊糊,分不清是树还是人。 她闭上眼,又听了一阵。 爬行的声音更近了。沙土地上细碎的摩擦声,像蛇在游动。她数着那声音——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她睁开眼。 “点火把。” 赵叔平一怔:“顾将军,不是说——” “点火把!” 几十支火把同时亮起,将城头照得通明。火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也映在对岸——那不是树,也不是影,是密密麻麻的人,伏在地上,有的已爬到了护城河边。火光亮起的一瞬,那些黑影猛地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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