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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 白烟再次弥漫,城头几乎看不见人。这一回铅弹打得更准了——有几个火枪手瞄的是督战队的蒙古人。那些骑在马上的督战兵连惨叫都来不及,一个胸口炸开,一个脑袋没了半边,一个连人带马摔倒在地,马腿被打断,嘶鸣声凄厉刺耳。 蒙古人的阵脚终于乱了。后头的骑兵勒马不前,前头的签军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喊了一声,不知是谁先跑的,签军哗啦一下全散了,扔了云梯,丢了盾牌,连滚带爬往回跑。督战的蒙古人自己也退了,剩下的几个拨转马头便走。 蒙古人的号角响了,又急又短。收兵。 顾安道:“弓箭手,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早就等着了。箭矢如雨,落入逃跑的蒙古兵中,又倒下一片。 城头上,火枪手们拄着枪,大口大口喘气。有人咧嘴笑,有人蹲下来哭,有人抱着枪不撒手,像是抱着一条命。 墨无鸢走到垛口前,朝城下望了一眼。城下横七竖八躺着两百来具尸体,比往日多了三倍。她转过头,看着顾安。 顾安靠在垛口上,竹枝叼在嘴里,嘴角微微一动。 “好用。”她道。 墨无鸢道:“好用就省着用。火药不多了。” 顾安“嗯”了一声,将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道:“再送些来。” 襄阳城头,又是几日过去。砖墙染血,青砖成了黑红色。垛口塌了半截,用沙袋和木栅胡乱堵着。护城河填了大半,河水浑似泥浆,上面漂着断箭、破盾,还有无人收的尸首。 顾安靠在城墙上,陌刀横在膝头,闭目养神。城下号角一响,她睁开眼,提起陌刀,站起身来。 今日蒙古人攻得比往日更猛。投石机先发,磨盘大的石块砸在城墙上,轰的一声,砖石飞溅,整座城墙都在抖。石块刚停,云梯便上来了。一架接着一架,钩子扣住垛口,蒙古兵咬着刀往上爬。城上士卒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用烧滚了的粪水往下浇。惨叫声、喊杀声、刀剑撞击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打了半个时辰,城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顾安探头一望,北戎骑兵正在侧翼与蒙古人缠斗。三千骑兵,如今已折了大半。完颜珏的狼头旗还在,但旗下的阵型已经散了,被蒙古人的重甲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地上到处是北戎兵的尸首,红袍黑甲,横七竖八。 顾安转身下了城头。 王坚正在城楼上指挥,见她往下走,急道:“顾将军,你去哪里?” 顾安不答。她跑进城门洞。十几个士卒正用木杠顶着城门,脸上全是汗。城外传来撞门的声音,一下一下,闷沉沉的,城门在颤,木屑簌簌往下掉。 “开门。”顾安道。 那十几个士卒一齐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老兵道:“顾将军,城外是蒙古人——” “我知道。”顾安道,“北戎的兵在外面。把门打开。” 那老兵脸色一变,道:“顾将军,开不得。开了,蒙古人涌进来,满城百姓都得死。” 顾安没有说话。她走到城门边,伸手去抽木杠。那老兵挡在杠前,还要再说。顾安左手陌刀一横,刀背砸在那老兵肩上。老兵闷哼一声,摔出去几步,昏了过去。顾安弯腰抽掉第一根木杠。剩下的士卒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她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道:“开城门。” 一个年轻士卒咬了咬牙,上前抽掉了第二根木杠。第三个跟着上来,第四个、第五个。木杠一根一根卸下,门闩拉了出来。城门嘎吱嘎吱地开了,一条缝,半扇门。 城外,北戎的残兵正往这边退。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浑身是血,马也受了伤,一瘸一拐。他们身后是蒙古人的追兵,黑压压一片,弯刀在日光下闪着白光。 顾安提着陌刀,站在城门正中。 “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张弓搭箭,朝追兵射去。一排箭矢落下,蒙古追兵倒了一片,但后面的又涌了上来。北戎的残兵从她身边冲进城门。一个、两个、三个。马匹嘶鸣,伤兵惨叫,尘土飞扬。顾安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陌刀柱在身前。 蒙古追兵到了。当先一个百夫长骑着高头大马,举着弯刀,朝顾安冲过来。顾安侧身避开马头,左手陌刀横削,刀锋从马颈划过。那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百夫长从马上摔下来。顾安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陌刀往下一送,便不动了。后面的追兵见势勒马,一时不敢上前。城头的箭矢如雨,追兵纷纷中箭落马。剩下的拨转马头,退了回去。 北戎残兵鱼贯而入。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陈和尚,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像是断了。他见了顾安,嘴唇动了动,翻身下马,跪了下去。 “起来。”顾安道。她望着城门外的黄沙,“你们公主呢?” 陈和尚跪在地上,没有起来。顾安道:“陈和尚,我问你话。” 陈和尚抬起头来,道:“公主带人断后,叫末将先走。” 顾安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一面北戎的狼头旗,将旗杆往陈和尚手里一塞,道:“插到城头上去。”陈和尚一怔。顾安已经走到马桩前,解下一匹马,翻身上去。 墨无鸢从城头跑下来,一把抓住她的马缰,道:“你疯了?外面全是蒙古人。” 顾安低头看了她一眼,道:“松手。” 墨无鸢没有松。顾安左手陌刀一横,刀背轻轻敲在墨无鸢手腕上。墨无鸢手一麻,松了开来。顾安双腿一夹,那马便冲了出去。陈和尚在后面喊了一声“将军”,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两骑一前一后,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 顾安伏在马背上,眼睛盯着前方。蒙古游骑从侧翼包抄过来,她不理会,只顾催马。一骑迎面冲来,弯刀劈下。顾安侧身让过,陌刀从下往上一撩,那兵栽下马去。又一骑冲上来,她一刀削去,那人连人带马滚倒在地。她杀得极快,一刀一个,不回头看。陈和尚护着身后,又砍翻两个。两骑冲过一道干河沟。沟底横七竖八躺着尸首,狼头旗倒在泥里,旗面被马蹄踩得稀烂。 顾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河沟对面,几十个北戎残兵背靠背围成一个圆。圆圈正中,一个女子骑在马上。紫裙已看不出颜色,金冠歪在一边,长发散落。她右手握着弯刀,左手捂着腰侧,血顺着马肚子往下滴。 完颜珏。 顾安纵马冲过去。刀光闪处,三四骑蒙古兵落马。她冲到完颜珏身边,伸手抓住她的马缰,道:“走!” 完颜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顾安又拽了一下缰绳,喝道:“走!” 完颜珏松开了捂着腰侧的手。那手全是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她笑了笑,没有笑出声,嘴角只是微微一动。“你先走。”她道。声音不大,被风卷了去,几乎听不见。 顾安不再说话。她伸手揽住完颜珏的腰,将她从马上拽了过来,横放在自己马背上。完颜珏闷哼一声,血滴在顾安的黑甲上,一滴一滴,热热的。 顾安拨转马头,往回冲。陈和尚护着身后,两骑一前一后。蒙古兵追了二里地,被城上箭雨射退。 城门口,顾安翻身下马。完颜珏从马上歪下来,顾安伸手扶住。血从完颜珏腰侧渗出,染了顾安一身。顾安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将完颜珏交给陈和尚,自己柱着陌刀,一步一步往城头上走。靴子踩在城砖上,血水从甲缝里渗出来,一步一个湿印。 城头上,士卒们扶着垛口,望着她。没有人说话。 顾安走到垛口前,往外望了一眼。蒙古大营的方向,完颜珏的狼头旗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沙地。她柱着陌刀,靠坐在垛口后面,闭上了眼。 她睁开眼,道:“陈和尚。” 陈和尚正扶着完颜珏靠在城门洞里,听见她叫,抬起头来。 “插旗。”顾安道。 陈和尚一怔,随即明白了。他放下完颜珏,捡起那面狼头旗,跑上城头。旗杆插进垛口,狼头旗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城下的北戎残兵见了那面旗,忽然有人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无声的,眼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往下淌。 顾安没有看他们。她望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沙地,什么也没说。 完颜珏睁开眼,望着顾安。 顾安转身道:“陈和尚,带九公主回去。” 完颜珏靠在垛口上,道:“你在这里,我回哪里去?” 顾安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看了看她腰侧的伤,伸手按住。 “陈和尚。”她道。 陈和尚跑上来。 顾安道:“扶下去,找大夫。” 完颜珏扶着墙站起来,跟着陈和尚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顾安站在垛口前,望着城下。 完颜珏看了她一瞬,转身下了城楼。 援兵来了。 南边官道上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晏”字,在日光下翻翻滚滚。城头上欢呼声四起,士卒们把头盔抛上了天,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王坚站在城楼上,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摸着脸上的刀疤,长长吐了一口气。刘整握着刀柄,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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