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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平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煞白。 “顾将军,邓州急报。” 顾安接过信来,抽出信纸,目光一扫。纸上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汗浸湿了,墨迹洇开。她看罢,将信折了,收入袖中,道:“蒙古人动了。前锋两万,已过邓州。后头还有。” 赵叔平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顾安转过身,望着城北。北边天际灰蒙蒙的,什么也瞧不见。她道:“请王将军、刘将军、张将军来城楼议事。” 赵叔平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顾安站在垛口前,将陌刀提在手里,刀尖拄地。风从北边吹过来,衣角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 城楼正厅里,人已到齐。 刘整坐在主位,王坚、张顺、张贵分坐两侧。舆图摊在桌上,邓州至襄阳之间的山川河流画得清清楚楚。赵叔平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封急报。顾安靠在窗边,陌刀拄在身侧。 刘整道:“赵通判,说军情。” 赵叔平展开急报,念道:“蒙古大军已过邓州,前锋两万骑,由大将阿术率领。大汗蒙哥亲率主力,号称十万,随后即到。”念到这里,声音发颤,顿了顿,又道:“蒙古人下了死令——破城之后,屠城三日,寸草不留。” 厅里一片死寂。王坚摸着脸上刀疤,手指停了。张顺、张贵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刘整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他看了顾安一眼,道:“顾将军,你怎么看?” 顾安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邓州。指尖在那一带画了个圈,道:“阿术此人用兵极猛,不善心计,一味硬打。前番那个白甲将是他部属。人死了,他定要来报仇。” 手指向下移,点在襄阳城北,道:“大汗亲征,主力不会少于五万。蒙古人的规矩——大汗亲征,城破必屠。这不是吓唬人,是老规矩了。” 王坚道:“那便打。守了这么多天,不差这一回。” 刘整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道:“好。那便商议守城之策。” 众人围到舆图前,各抒己见。顾安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偶尔点一下头,或摇摇头。 议事议了一个多时辰,天已黑透。 众人散了。顾安最后一个走出城楼,站在垛口前,望着北边。 她站了片刻,转身下城。陌刀拄在身侧,刀尖在城砖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夏尽秋至,衡山连日阴雨。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松针上,啪啪作响,如蚕食叶。雾气从山谷中漫将上来,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十步之外便不见人影。廊下石阶湿得透了,泛着暗沉沉的光。 李沅蘅坐在廊下,膝上横着寒霜剑。那两只猫蹲在她脚边,一白一黑,挨着。白猫闭着眼,黑猫偶尔抬起头,望一望檐外的雨,又把头缩回去。檐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怀南从雨里跑过来。空袖管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跑到廊下,先抖了抖身上的水,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李掌门,襄阳来的。” 李沅蘅接过,拆开,抽出信纸。纸上有几处墨迹被水汽洇开,但字还能看清。她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的末尾,停了片刻。 沈怀南站在一旁,不敢出声。黑猫抬起头,望了望李沅蘅,又低下头去。 李沅蘅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提起寒霜剑,站起身来。白猫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 “师叔祖呢?”她道。 沈怀南道:“在后山。” 李沅蘅撑了一把油纸伞,沿着石阶往后山走。雨打在伞面上,嘭嘭作声。后山在峰顶的另一侧,要走一炷香的工夫。石阶湿滑,她走得缓慢。 峰顶有一间石屋,是李慕闭关的地方。门开着,李慕坐在蒲团上,面前搁着一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响。他穿一件旧青袍,袖口磨出了白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磨得油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门口望了一眼。 李沅蘅收了伞,在门口站定,躬身道:“师叔祖。” 李慕道:“进来。茶正好。” 李沅蘅走进石屋,在蒲团对面坐下。李慕提起陶壶,烫了烫茶盏,斟了两盏茶。茶汤碧绿,清香满室。 李慕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道:“襄阳来的信?” 李沅蘅道:“是。蒙古大汗亲征,号称十万。” 李慕道:“要打襄阳了?” 李沅蘅道:“不日将兵临城下。” 李慕“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在膝边,望着门外。雨丝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帘子。 过了片刻,他道:“你去罢。选些能干的弟子带上。” 李沅蘅道:“是。” 李慕道:“襄阳城破,衡阳难守。去罢。” 李沅蘅站起身来,拱手道:“师叔祖保重。”转身欲行。 李慕忽道:“且慢。” 李沅蘅回过头来。 李慕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道:“把那两只狸猫也带上。尤其是那只残废的,免得你日思夜想。” 李沅蘅一怔,垂下眼去,不语。 李慕哼了一声,道:“打仗是打仗,私事是私事。别搅在一处。” 李沅蘅道:“是。” 她转身出了石屋,撑起伞,沿石阶往下走。雨仍未歇。脚步声笃笃的,在石阶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李沅蘅回到山腰时,雨势已弱。 她收了伞,站于廊下。那两只猫仍蹲在老地方,一白一黑,挨在一处。见她回来,黑猫先抬起头,喉间咕噜一声。白猫不动,只把尾巴缓缓摇了摇。 她站了片刻,迈步入雨。 “沈怀南。” 沈怀南应声跑来。 “敲钟。演武场集合。”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钟声响起。沉沉的,在山间回荡,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衡山。 雨未歇。弟子们从四面八方奔来,在演武场上列成数行。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无人说话,无人挪动。一百二十六人立在那里,望着场中的掌门师姐。 李沅蘅立于雨中,寒霜剑悬腰,青衫尽湿。她不撑伞,亦不运功避雨。 目光从众弟子脸上逐一扫过。 “蒙古大军围襄阳。” 众弟子肃然。 “襄阳破,则汉水开。汉水开,则临安危。” 雨声甚大,然她声音清清楚楚。 “衡山在晏朝,晏朝亡,衡山安能独存?” 无人应答。 “我欲北上,与守城将士同生共死。愿去者随我,不愿者留下。” 场中一片寂然。唯闻雨声,哗哗不止。 一百二十六名弟子,无一人说话,无一人后退。 前排一青年弟子抱拳道:“掌门师姐去哪里,弟子便去哪里。” 余众一齐抱拳,齐声道:“掌门师姐去哪里,弟子便去哪里!” 李沅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她转过身,朝正殿行去。身后一百二十六人列队相随,靴子踏在雨水之中,踏踏有声,整整齐齐。 李慕立于正殿檐下,拄竹杖,望雨幕中行来的李沅蘅及身后一百二十六人。他甚么也没说,只将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身入殿。 那两只猫蹲在廊下,挨着,望着雨里的人,始终未去。 襄阳的消息传出去后,各派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顾安大多不见,只教赵叔平挡了。 这一日,青城派捎了一封信来。顾安拆开,纸上歪歪扭扭几行字,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所书——“顾将军安好。我爹说您是大英雄。我长大了也要学刀法。秦少雄。”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顾安看了一阵,将信折好,揣进怀里。 陆陆续续还有人來,有送药的,有送粮的,有送兵器的。顾安一一见了,东西留下,人大多劝了回去。城门口堆满了各处送来的米粮、布匹、药材,堆得像小山一般。赵叔平领着几个文书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顾安将赵叔平唤到跟前,道:“再来人,便说我军务繁忙。江湖各派的好意,心领了。襄阳城里有朝廷的兵,不劳他们动刀动枪。东西留下,人请回。” 赵叔平连连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下了。 顾安转过身,往城头走去。走出两步,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那是彩蝶衣叫人代笔的,字迹工整,语气却凶得紧:“照顾好江吟,不然拿你是问。”末尾画了一朵花。 顾安看了一眼,将信折好,揣回怀里,抬起头来。完颜珏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药碗,不知是刚喝完还是尚未喝。二人对视一瞬。顾安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城头走去。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也没有说话。 顾安上了城头,站在垛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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