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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蘅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诸云舒瞧她气定神闲,不知打的甚么主意,又道:“再说了,你半夜三更翻墙进少林,本来就说不清楚。方丈死的时候你在寺里,藏经阁被偷的时候你也在寺里。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如想想怎么脱身,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李沅蘅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淡淡道:“诸姑娘年纪不大,嘴上的功夫倒是不小。只是这嘴皮子再利索,也救不了命。”诸云舒霍地站起身来,手按剑柄,怒道:“你说什么?”李沅蘅只抬眼看她。诸云舒哪里忍得住,长剑出鞘,一道寒光直取李沅蘅面门。李沅蘅侧身避开,也不拔剑,只以茶盏格挡。“叮”的一声,剑尖点在瓷盏上,茶水溅出。诸云舒剑势不停,刷刷刷连刺三剑,一剑快过一剑。李沅蘅左手端着茶盏,右手以掌代剑,或拨或挡,竟寸步未移。 正斗间,门外一声轻叱:“住手!” 妙澄快步抢入,挡在二人之间。诸云舒收剑退后,胸脯起伏不定,圆睁双目瞪着李沅蘅。妙澄叹了口气,道:“李姑娘,云舒年少气盛,你莫与她一般见识。”李沅蘅放下茶盏,淡淡道:“无妨。”诸云舒收了剑,退了两步,胸膛兀自起伏,瞪了李沅蘅片刻,忽然道:“是我爹让你来拿我的?”李沅蘅道:“不是。”诸云舒哼了一声,道:“那你来做什么?专程来气我的?”李沅蘅道:“我来查少林寺的事。你爹只说你在此处,旁的话一句不曾多讲。”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诸云舒脸上,缓缓道,“可少林寺的事若当真与你无干,你为何不回点苍派,却躲在这岛上?” 诸云舒面色微变,不由自主地向妙澄瞟了一眼。妙澄也正望着她,四目交投,一触即分。那一瞬之间,妙澄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诸云舒则咬了咬嘴唇,便如一个被人瞧破了心事的孩子,又是着恼,又是羞惭。李沅蘅瞧在眼里,心中已是雪亮——这丫头不肯回点苍,哪里是为了躲避少林寺的官司?分明是为了眼前这位妙澄师太。一个是点苍派的大小姐,一个是观音阁的出家人,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全在那一眼里了。她也不点破,只道:“那夜你还瞧见了什么?” 诸云舒沉吟片刻,低声道:“有个人影从方丈禅房里出来,往东边去了。出手极快,使的是一阳指。”李沅蘅眉头微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妙澄行了一礼,道:“多谢师太。告辞。”转身便往外走。诸云舒跟了上来。 走了一程,李沅蘅停步,回过头来,淡淡地道:“跟着我做什么?”诸云舒道:“你要去天龙寺是不是?那地方我比你熟,我陪你去。”李沅蘅道:“为何要帮我?”诸云舒想了想,道:“我问你一句话,你答了,我便告诉你为什么。”李沅蘅道:“你问。”诸云舒道:“你和那位顾将军的事——可是真的?”李沅蘅道:“是真的。”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既不迟疑,也不遮掩。诸云舒一怔,她本以为这话问得唐突,对方纵不翻脸,也总要含糊几句,万不料答得如此干脆,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李沅蘅见她不言,道:“问完了?”诸云舒点了点头。李沅蘅道:“那走罢。”转过身,径自往前去了。诸云舒抢步跟上。 二人回到码头,范凡正蹲在船头,拿竹篙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水,百无聊赖。见了李沅蘅,他眼睛一亮,霍地站起,正要开口,忽瞧见她身后跟着的诸云舒,不由得一怔,道:“这位是……”诸云舒瞥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径自跳上船去,在船尾坐了。 正说话间,阁门内走出一个灰衣尼姑,正是妙澄。她朝李沅蘅合十行礼,道:“李姑娘慢走。”范凡一眼瞧见,手里的竹篙“啪”的一声落在船板上,整个人僵在当地,张口结舌,一张脸早已涨得通红。那妙澄却似没瞧见他一般,只朝李沅蘅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去了。 范凡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弯腰去捡竹篙,那手抖个不停,捡了两三回才捡起来。 李沅蘅瞧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这位范师兄,前阵子痴心于公孙前辈,如痴如狂;如今又恋上了这位妙澄师太,神魂颠倒。纵是痴心到了极处,却也无可奈何。只是他这眼光,倒是一等一的——专挑那些够不着的。范凡稳住船头,撑起竹篙,小船离岸。 诸云舒坐在船尾,双手抱膝,望着远处苍山,怔怔地出了一会神,忽然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李沅蘅靠在船头,双目微阖,道:“从小就知道。”诸云舒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从小就知道?那你……便不觉得不对么?”李沅蘅沉默片刻,淡淡道:“觉得过。”诸云舒望着她,等她往下说。李沅蘅道:“觉得不对,觉得不该,觉得是自己错了。也想改,可改不了。”她语声平平淡淡,便如叙说旁人的闲事一般。诸云舒听了,低下头去,半晌不语。过了良久,诸云舒又抬起头来,道:“那后来呢?”李沅蘅道:“后来遇上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诸云舒一怔。却不再问了。她转过头去,望着湖面上细碎的波光,眉头微微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凡撑着船,大气也不敢出,耳朵却竖得老高。他手底下略略一松,竹篙险些又撑歪了,赶紧稳住船头,心里暗暗叫苦:这一船的人,没一个好惹的。还是赶紧写封信,回去问问师妹罢。 湖面波平如镜。三人各怀心事,坐在船中,谁也不言语。偶有一只水鸟贴水飞过,爪尖点破水面,激起一圈涟漪,随即振翅北去,消失在苍山的暮色里。 而此时,顾安纵马出城,一路向北疾驰。城外禁军宿卫大营分驻数处,她要去的这个营驻扎在蓟门烟树之侧,远远便见营帐连绵,旌旗招展。她勒住缰绳,放缓马速,朝营门而去。 营门外哨岗林立,甲士执戟而立。顾安远远望去,心头微微一震——那些值守的女真兵士,已尽数换了装束。左衽窄袖,腰系皮带,足蹬乌皮靴,头戴皂罗巾,腰间悬着弯刀,与朝堂上完颜承麟那日所着如出一辙。 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缓走进营门。 没走出几步,便见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萧铁骨立在土台之上,正对着一队女真兵士训话,嗓门大得半座营盘都听得见。几个兵士梗着脖子,粗声道:“将军,丞相那边说了,这是朝廷的令……”“老子没收到令!”萧铁骨一声怒喝,将那兵士的话生生截断。 顾安踏上土台,萧铁骨眼角余光扫见,忙侧身让开。顾安站定,目光自台下缓缓扫过。她沉声道:“朝廷的诏书还没下。你们换这身衣裳,便是未着军服。”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便如钉子钉入木板:“未着军服者,按军法——当斩。” 此言一出,台下霎时鸦雀无声。那几个方才还梗着脖子的兵士,脸色刷地白了,便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顾安道:“给你们一炷香的功夫,换回来。不换的,军法从事。” 话音刚落,那些兵士哄然散去,争先恐后地往营帐里跑,靴子踩得地上黄土飞扬,你推我搡,生怕落在后头。萧铁骨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低声道:“将军,真有你的。”顾安没有接话。她望着那些兵士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身衣服好换,可人心换不回来。她虽掌殿前点检之职,统领三千禁军,可这营中女真人占了七八成,契丹、汉人不过二三成。她这点检当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完颜承麟这招釜底抽薪,当真是——烦人透顶。 正自思量间,营门外一辆马车辘辘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完颜珏半张脸。她朝顾安招了招手,淡淡道:“上车。” 顾安一怔,翻身上马,跟了过去。 马车在城中绕了几转,在一处茶馆门前停下。顾安跟着完颜珏上了二楼雅间,推门进去,只见王隽秀已端坐里头,叼着烟斗,满室烟雾缭绕。王隽秀磕了磕烟斗,道:“坐。听说书。”朝楼下努了努嘴。 楼下茶台上,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口沫横飞,说她赤胆忠心、心向大晏、不肯屈身事戎、连夜逃出中都、单人独骑闯过十二道关隘杀退数十追兵,直把她编排成了一个忍辱负重的忠义之士。楼下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摇头叹息,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有说她这样的人才大戎留不住的,有说她心向南边迟早是祸害的,也有替她辩解的,说人家是汉人,心向南边有什么错,倒是那些吃着大戎俸禄心里却想着南边的汉臣才叫吃里扒外。 顾安听到这里,脸上便是一红。 那说书先生话锋一转,醒木又是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可还有一事,诸位看官未必晓得。这位顾将军,当年曾与宁国公订下婚约,大婚之日,竟弃新娘子于不顾,连夜逃出中都——” 楼下顿时哄堂大笑。有人道这等没良心的人活该挨骂,有人道宁国公有哪点不好她倒瞧不上,更有人笑道说不定人家在南边有相好的呢,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满堂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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