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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眼眶发红，眼里满是感激，他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跑走了。　　裴昶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盯着崔聿，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消失了，眼神里透出几分阴鸷。“崔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维护教学秩序，提醒学生按时上课，”崔聿轻声说，“你可以继续用这间教室，没人会来打扰你了。”　　空气凝滞。　　裴昶好像头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这个管理员总是微微垂着头，看起来怯懦又沉默，跟那些个校工没什么不同，可是——　　他竟然敢正面拦他。　　是不是不知道他裴昶是谁，哪里来的，见义勇为的胆气啊？　　“行，”他点点头，看向崔聿的目光里，已经带着张狂的警告意味，“在学校，老师说了算。”　　裴昶重重摔上门，大踏步走开，少年人不懂得掩饰情绪，“你等着报复”五个字几乎写在了脸上。　　崔聿心中一紧，知道自己还是招惹上麻烦了。　　手机在口袋里微微一震，是周存远的消息。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倏然回神。　　崔聿走得很快，他忽然很想回到周存远身边。　　怎么还没过来？　　主人：怎么还没过来？　　美术课多被安排在下午，那个时间崔聿也通常闲了下来。他会在周存远的课程结束后，过去找他，为他送些果切，在画室陪伴他一会儿，随后两个人再结伴回去。　　周存远对他的陪伴不置可否，今天在这里耽搁了些时间，反倒引来周存远主动询问。　　崔聿收回思绪，匆匆回到管理室——他为周存远准备的水果还在冰箱里镇着呢。　　三楼尽头，属于周存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崔聿在门口定了定神，才轻轻推门进去。　　周存远背对着门，站在画架前，画布上是大片铺陈的灰蓝色调。　　他刚放下画笔，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听到开门声，周存远侧过脸，目光安静地落在崔聿身上。　　“下奴来晚了，请您责罚。”崔聿低声说，几乎不敢抬头。　　崔聿以前没犯过迟到这种时间上的低级错误，周存远心念一动，直觉眼前的人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发生了什么？　　周存远暗自好奇，却没有问出来，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崔聿自己开口。　　“跟昨天比起来，迟到了十分钟。”周存远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随口说道。　　周存远其实没要求过他必须几点到这里，但是他说出了“迟到”二字，性质便不同了。在周家的规训里，那就是家奴的过错，要按照犯错的标准来请罪。　　崔聿将果切放下，膝盖重重跪了下去。　　“是下奴错了。”他惶然地说。　　规矩他是懂的，严苛到近乎残酷。每迟到一秒钟，就是一个耳光，不能留力，每一下都要见响、见痕。周存远说他迟到了十分钟，那就是六百个耳光——　　这太重了，崔聿自知自己不可能承受得住，只能抬起头，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哀求，望向周存远。　　房间里只能听得见卷进来的风声。　　崔聿复又低下头，仿佛认命般，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周存远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断了他，“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　　至少说说，你为什么来晚了吧？　　崔聿嘴唇翕动了下，居然沉默了。　　周存远本只是随口一问，见他这副欲言又止、明显藏着事情的模样，心底反而生出一丝不悦。　　“那你就跪着吧。”他冷冷地说。　　他重新拿起画笔，试图回到画布前，但心绪已乱。笔尖落在灰蓝的底色上，带出的痕迹浮躁而突兀。　　他盯着那道败笔，眉头紧锁，随即抬手，沾满颜料在画纸上重重打了个叉。随后画笔被他随手丢开，“嗒”的一声落在木地板上，滚了两下，留下一团凌乱的污迹。　　这幅刚刚开始的画，算是废了。　　周存远坐在临近窗边的椅子上，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掉在地上的笔被崔聿捡起来，恭恭敬敬地放到他的手边。　　崔聿知道主人如果没有别的命令，他要在原地一直跪到他消气为止，可是……他莫名有些委屈。　　他不是拒绝回答，他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崔聿放下画笔，轻轻地周存远身旁跪下去。　　周存远看着身边的男人。　　崔聿离得他很近，近到他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看清崔聿不安颤动的眼睫，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像一只心虚的，主动凑过来，蹭蹭主人小腿的猫。　　周存远没说话，也没有再开口斥责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而这份沉默的等待，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分量。　　崔聿跪在他脚边，好像很沮丧，他低声说，“对不起，主人，下奴好像做了错事。”　　……其实刚才的迟到，不能算是崔聿做错了，周存远只是随口找茬。　　他隐隐觉得崔聿另有所指，便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崔聿闭了闭眼，将下午发生在空教室外，以及更早之前在管理室看到淤青、后来出手阻拦裴昶的事情，尽量平铺直叙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提及内心的挣扎和那片刻的不忍，只是陈述事实，包括裴昶最后那句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　　“下奴没有请示主人，擅自插手，招惹了是非，是下奴错了。”崔聿伏下身，额头轻轻触地，等待着周存远的决断。　　斥责，或是别的什么惩罚，他都能够接受。　　画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风送来归巢的鸟，清亮而遥远的鸣叫声。　　周存远叹了口气，他看着崔聿，“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惩罚你？”　　男人躬着身，整个人窝着俯在地上，卑微至极的姿态。　　他看不到崔聿的表情，却能从那紧绷的肩背线条里，看出他的局促和紧张。　　“抬起头，”周存远说，“看着我说。”　　崔聿言听计从，他直起身，虽然被周存远命令抬头，可是不敢直视主人的眼睛，那双温润的黑眸驯服地垂下，看向更低的地方。　　“训练营有规定，家奴要谨守自身，不得多事生非，”他声音有些干涩，“下奴不该……”　　他本应该按照长久以往接受的训练，和老校工的吩咐，视若不见，这样才能保全自身。　　可是他还是回头了。　　他的勇气好像只在那顿顿的一瞬间有体现，裴昶离开后他就很不安。倒不是畏惧裴昶放下来的狠话，而是周存远。　　他犯了训练营中的大忌，他害怕周存远因此不悦。　　求我就好了　　周存远朝他伸出手，崔聿做好了迎接耳光的准备，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以确保自己能够保持足够稳定的姿势，不会在接下来的施虐中晃动，让主人动手时不够爽快。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周存远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里不是训练营，也不是周家，”他淡淡地说，“阿聿，我不会因为那里的规矩惩罚你。”　　崔聿小声说，“是，奴明白了。”　　周存远心道你明白什么？　　你才不明白呢。　　但这会儿不是跟崔聿较这个劲儿的时候，他的家奴很罕见主动凑过来，脸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如果不是实在是不合时宜，周存远真的挺想在这里将人按进怀里揉搓一番。　　周存远垂眼，问他，“你想帮他？”　　崔聿语无伦次地解释，“他看起来很不情愿……身上也有伤痕，毕竟还是个孩子……”　　他颠三倒四地讲，描述那个学生手腕的淤青、逃跑时的慌张和恐惧，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见周存远一直没有表态，觉得他的主人大概是不允了，心头酸涩一片，最后沉默了下去。　　周存远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的视线再逃避，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我问的是，你想帮他？”　　崔聿喉结上下滚动，心灰意冷地喃喃道，“是，奴想帮他。”　　周存远笑了笑，他松开手，“这就够了啊。”　　崔聿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周存远的手松开后也没有如常垂下头，而是怔愣地看着他。　　周存远说，“我会帮他，但不是因为那个学生有多可怜。”　　他看着崔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捉摸的温柔，“而是因为你想帮他。”　　“因为……”　　因为我？崔聿心跳撞得胸腔发疼，觉得脸上发烧，又担心是自己太抬举自己。　　“别的事，你也可以求求我啊，”周存远见他还怔忡地发着呆，又好气又好笑，带着几分戏谑，又像诱哄，“我虽然不像大哥只手遮天，但是，我还是能为你做很多事的。”　　崔聿跪在他身边，眼睫颤抖着，好像直到这时才回过神，猛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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