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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坐姿也从一开始图书馆里那种僵硬的正襟危坐,变成了半靠在卡座靠背上的自然姿态,一只腿在桌子底下伸直了。 这个状态比在图书馆好多了。 林染心想,有些人就是需要一个有点嘈杂、有点人气、不那么"正式"的环境才能放松下来。 安静的图书馆对许昼来说不是学习的圣地,而是一个让他更加紧张的审判庭,每翻一页都觉得自己学得太慢、每走一下神都觉得对不起那些认真看书的人。 反而是这种家庭餐厅的氛围最适合他,有食物有热茶有不打扰他的背景噪音,还有一个不会因为他学得慢就皱眉的人坐在对面。 "走了,天快黑了。"林染把书一本一本塞回包里,拍了拍许昼的手背示意他摘耳机。 许昼摘下耳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染还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林染已经自然地收回去了,自然到他来不及反应就结束了。 两人结了账出来,外面已经彻底黑透了。 林染裹紧了羽绒服的领口,呼出的白雾在路灯下转了个圈就散了。 "今天学了多少?"许昼走在他旁边,问。 "留考综合科目过了一半,n1语法又看了三个章节。"林染说完。 许昼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两人肩并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声和树叶被风卷起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不快不慢,像是踩着某种默契的节拍。 "明天继续?"林染转头问。 许昼正在翻口袋找门禁卡,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手里捏着那张白色的小卡片,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好。"他说。 化妆 一周的时间说快也快,两人保持了每周去一次家庭餐厅学习的习惯,剩下的时间各做各的。 林染在家刷真题听nhk,许昼按自己的节奏上课做饭画画,生活轨迹像两条平行线,在固定的节点交汇一下,然后又各自延伸回去。 这天周六上午,林染窝在沙发上翻n1听力解析,平板搁在膝盖上播着一段语速飞快的模拟考音频,讲的是什么企业环保方针的会议纪要,枯燥得他差点把耳机摘了当场去世。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许昼妈妈。 林染愣了一下,许昼妈妈很少直接打电话给他,平时有事都在家庭群里说,偶尔私聊也就是发个消息问问儿子有没有好好吃饭。 "染染啊,你在忙吗?"许昼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 "没有阿姨,您说。" "是这样的,我刚才给昼昼转了这个月的生活费,转完想跟他说一声,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微信也不回。”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平时这个时间他应该早醒了呀,你说是不是生病了?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林染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脚往玄关的方向挪。"您别担心阿姨,可能在上厕所没听到,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好好好,那麻烦你了。" "没事,您放心。" 挂了电话,林染在玄关右侧的小柜子上摸到了一把钥匙。 自从他把自己的备用钥匙给了许昼之后,没过几天许昼也把自己那把拿过来了,就四个字——"你也拿着",说完就走了。 林染收下来往柜子上一搁就再没怎么用过,毕竟基本上都是许昼来他这边,他很少主动去隔壁。 钥匙攥在手里,换鞋出门。 走廊很短,几步路就到了许昼门口。 林染抬手敲了两下,"许昼?" 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稍微用了点力。 还是没有。 林染心里沉了沉。 许昼不是那种能赖床到十点的人,别真出事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刚踏进玄关,就听到卧室那边传来声音,音乐声,是一首节奏不算快的英语歌,副歌部分旋律往上走的时候,混着一个很低很模糊的哼唱声。 人在,没事。 林染松了口气,走到卧室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许昼,在吗?" 里面的音乐声猛地断了。 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哐当一声。 椅子腿在地板上尖锐地刮了一下,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啪嗒一下什么盖子被合上了,又是乒乒乓乓一通乱响。 林染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忍不住弯起来,扬声说了句:"别着急,我不跑,你慢慢来。" 里面的兵荒马乱又持续了大概两分钟,他听到了至少三次东西掉地上的声响、一次疑似膝盖撞桌角的闷哼、以及某种液体被匆忙倒掉的哗啦声。 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许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快遮到眉毛了,一直低着头不看他。 林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户那边,没太阳啊,阴天,窗帘还拉着一半,室内穿卫衣戴帽子是个什么操作。 他没多想,伸手揉了揉许昼的脑袋,隔着帽子的布料感觉到底下的头发软软的。 "你妈刚打电话来了,给你转了生活费打了好几遍你都没接,急得不行了,以为你出事了。" 许昼的身体绷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点急:"我刚才手机开了免打扰……没注意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就一下,不到半秒就低回去了,但这半秒够了。 林染的脑子嗡了一声。 许昼化了妆,是正儿八经的、完整的、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的妆。 眼影是深灰色和棕色的渐层,从眼窝深处一层层晕开,在眼尾微微上挑着收束,冷调的烟熏灰底下藏着一点暖棕,把他原本就清冷的眼型衬得又深又勾人。 眼线画得极细,紧贴睫毛根,外眼角拉出一道锋利的小尾巴,配上他天生自带的眼尾红,简直要命。 睫毛也刷过了,浓密卷翘,垂眼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上好像也有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不是很明显的颜色,但多了一种微微润泽的质感。 整个人从"清冷系美人"直接跳档成了"走在街上能让人回头看四次"的程度。 林染脱口而出:"你化妆了?" 许昼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头低得更深了,帽檐压到快碰鼻尖,两只手绞着卫衣衣角拧成了一个结,指节都发白了。 林染脱口而出第二句:"好漂亮,平时怎么不化?" 许昼绞衣角的手停住了。 他还是低着头,耳朵从帽子边缘露出来的那一截已经红透了。 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紧得不行,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放出来的。 "你……你不会觉得男生化妆很恶心吗?" "恶心”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尾音碎了一下,细得像根快断的线。 林染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困惑。 "为什么会恶心?"他说,"女生有追求美的权利,男生也有啊,没人规定谁一定要怎样,想做就做呗。” "而且凭什么要求女生正式场合必须化妆,我看男生也得化,别天天不修边幅脏了人的小眼睛。” 语气听起来义愤填膺的。 许昼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了。 林染能看到他的下巴在微微抖,安静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林染伸手捏住许昼帽子的边缘,慢慢往后推了推。 许昼的身体颤了一下,没有躲。 帽子被推到了后脑勺上,他的脸一点一点地从帽檐的阴影下面露出来。 近距离看更好看了,林染就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什么都想不了了。 他见过许昼很多种样子,早晨端着早饭站在门口被冷风吹红鼻尖的样子,围着围裙在厨房里颠勺的样子。 低头画速写时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落一小片阴影的样子,被他逗急了耳朵一路红到脖子根的样子。 每一种都好看,他承认,但那些好看都是安全的,是一种可以用"长得不错”之类的词轻飘飘盖过去的好看,看完了心里不留痕迹,翻篇就翻篇了。 但现在这个不一样。 许昼站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打在他脸上,那层深灰色的烟熏眼影像是给他的眼窝蒙了一层薄雾。 让那双本来就细长的眼睛变得更深了,深到往里看的时候会有一种被吸进去的错觉。 他的眼尾天生带着那抹浅浅的红,素颜的时候只是"有点特别",但被烟熏妆一衬,那点红变成了一把小刀,不声不响地在人心口上划了一道。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绞衣角,耳朵红成那样,紧张到声音都在抖。 完全不知道他这副模样,顶着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心跳漏拍的脸,眼睛里却装满了"你会不会讨厌我"的惶恐,这种反差本身就是一种核弹级别的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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