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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人家当年救过你，这份恩情是真的，所以只要对方一示弱，他心里就会有压力，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帮得还不够，是不是做人太冷漠了。　　可他又不是傻子，不会真一点底线都没有，次数多了，他也会察觉不对劲。到那个时候，最难受的反而是他。”　　"帮吧，心里不舒服；不帮吧，又过不去那个坎。”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　　"我不想让他一直被这件事吊着。”　　林染忽然就明白了。　　他爸的问题从来不是盲目感恩。　　而是太重感情的人，一旦欠了别人一条命，就很难真正理直气壮地抽身。　　江家最厉害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　　他们不会真的把事情闹得很难看，也不会狮子大开口，而是永远维持在一个"让你不舒服、但又没办法彻底翻脸”的尺度里。　　久而久之，那份恩情就像一根绳子，慢慢勒进了人心里。　　他理解他妈为什么没说，可是怎么连自己也不说呢。　　"妈，"林染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件事你为什么一直没跟我说？”　　宋敏说："那阵子你状态一直不太好，我不想让你操心这些，而且金额也不算特别大，给了就给了，就当给你积德了。”　　"后来你来了日本之后，江清越妈妈找我的次数就少了很多，我以为这件事慢慢就过去了。”　　"没想到现在倒找到你头上来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宋敏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切换成了她处理工作时的那种干练模式。　　"你先不要通过那个好友申请，也先不要回你爸的消息，你爸那边我来处理，我今晚回去跟他好好谈一次，把这几年的事情掰开了讲清楚。”　　"好。”　　林染说。　　"还有，”宋敏的语气忽然柔了一点，"你别因为这个事影响心情，你现在该干嘛干嘛，学习也好跟同学出去玩也好，别让这种人占据你的生活，他们不值得。”　　"我知道。”　　"那就行，挂了，我还得去跟客户开会，晚上回去我跟你爸谈完了给你发消息。”　　"好，妈你也别太累了。”　　"我不累，动动嘴皮子的事，”宋敏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半开玩笑的调调。　　林染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林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条好友申请还挂在通知栏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颗还没有爆炸的哑弹。　　他把通知栏滑掉了。　　然后他抬起头，拍了拍肩膀上的银杏叶。　　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许昼发了一条消息。　　【林染：粥粥，晚上火锅你一定要来啊。】　　【林染：我今天特别特别想见你。】　　许昼过了大概半分钟回了。　　【许昼：试听课三点半结束，结束了就过来。】　　【许昼：怎么了？】　　林染盯着那个"怎么了"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条。　　【林染：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林染：快来，我给你占座。】　　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屏幕亮起来。　　【许昼：好，等我，我到时候嗖地一下出现在你面前】　　许昼的难题　　火锅店在立川站北口出来往右拐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推开门的瞬间热气就扑了一脸。　　赵语蓉订了一个靠里面的六人桌。　　林染答应给赵语蓉买奶茶，想着班上就这几个人，也不能只有一个人有，所有买了一堆奶茶，冰的热的都有，让大家自己选，所以到的时候比其他人晚了点。　　林染来的路上已经在群里发了自己要吃的，所以等到了食材也差不多上齐了。　　"你们也太快了吧。"林染拉开椅子坐下来，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　　"我们几个早上就没吃东西，就等着这一顿呢，"赵语蓉说着把菜单递给他，"你看看还要加什么，钱睿博说他去便利店取钱，等会儿过来。"　　林染接过菜单翻了翻，加了一份和牛肩肉和一份乌冬面，又想了想，多加了一份蔬菜拼盘。　　"点这么多？"周棠探头看了一眼菜单。　　"我帮许昼点他要吃的，他快到了，"林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赵语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茶。　　周棠和陈思雨对视了一下，周棠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显然是想说什么但被陈思雨用眼神制止了。　　锅底烧开之后大家开始下菜，林染一边涮肉一边时不时瞥一眼手机。　　许昼那边还没有消息。　　他知道许昼下午去东京艺大参加油画专攻的试听课了，这个试听课是佐藤老师帮他联系的，算是提前跟教授见个面、了解一下考试要求的机会。　　东京艺大的美术学部每年只招十几个人，其中留学生名额更是少得可怜，竞争之激烈不亚于国内的顶尖美院。　　　　同一时间，池袋。　　许昼站在一栋杂居大楼的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电梯门开了，正对面是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塾的名字，旁边用中日双语写着"美术大学院·学部入试对策"。　　推门进去的瞬间，松节油和丙烯颜料的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前台是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中国男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边搁着一杯咖啡，看到许昼进来就站了起来。　　许昼报了一下自己的预约的信息，然后被带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画室。　　画室不大，大概三十来平，摆了七八个画架，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石膏像和各种静物道具。　　地上铺着报纸，报纸上到处是干掉的颜料痕迹和炭笔碎末。　　画室里已经有两个学生在画了，看面孔都是中国人，一男一女，对着角落里的一组静物各画各的，谁也没理谁。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被颜料蹭得斑斑驳驳的黑色卫衣，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画，正拿着一支铅笔在其中一张上面比划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周老师好。"　　"别站着了，先画，"周老师朝角落那组静物扬了扬下巴，"半小时素描，你按你自己的方式画就行，我看看你的水平。"　　静物组合很常见，一把旧椅子上面搭着一块深色的布，布上面放着一只白色的石膏球体和一个玻璃瓶。　　构图不复杂，但光影关系很微妙，从窗户进来的自然光在石膏球体上形成了一个非常柔和的明暗交界线，玻璃瓶的反光和布料的褶皱加在一起，对造型能力和观察力都是考验。　　许昼在画架前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炭笔和素描纸，开始观察。　　他观察的时间比另外两个学生都要长。　　那两个人已经画了一阵了，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响，许昼还在盯着静物看，视线从布料最深的阴影区域移到石膏球体的高光点，再顺着玻璃瓶的轮廓线一直追到瓶底与布面相接的那条投影边缘。　　然后他拿起炭笔，落了第一根线。　　那根线很轻，几乎看不见，但走势异常精确，一笔就把椅子靠背的弧度带了出来。　　接下来的动作很快。　　他没有用"先画大轮廓再填细节"的方法，而是从局部入手，一块一块地铺，但每一块跟相邻的那一块之间的比例和透视关系都严丝合缝。　　周老师在画室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另外两个学生的画面，走到许昼身后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许昼感觉到了身后有人，但他画画的时候习惯性地会屏蔽周围的干扰，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许昼放下炭笔，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碳粉。　　周老师把他的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拿到窗户旁边的自然光底下仔细看了一会儿。　　"基本功挺好，”周老师说，"观察力和造型都很稳。”　　他把画放回桌上，道："你这个水平，是有机会上东艺大的。”　　许昼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东京艺大最麻烦的，从来都不只是画。”　　周老师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你知道东艺大的考试流程吗？”　　"查过一些。”　　"那我简单跟你说。”周老师拿笔在纸上随手画了几条线，　　"不同专攻会有差别，但大体都差不多，实技肯定是核心，另外还有面接、志望理由书，有些方向还会有小论文。”　　"教授真正想看的，不只是你会不会画，他们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画，因为什么画这幅画。”　　他抬头看向许昼。　　"尤其外国留学生，日语会直接影响教授对你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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