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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人站着。 小沈浔黎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着他细瘦的手腕。 但脊背挺得板正,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裳下面撑出两片坚硬的轮廓。 月光落在他那张沾了泥土和血痕的小脸上,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黄富。 宿烬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月光下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骄傲和心疼搅在一起,搅得他心涩涩的。 黄富看到他那副模样,眼底的怒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这刺头从被抓来的那天起就没让他顺心过。 别的小孩挨了打就哭就跪就求饶,只有他,无论怎么打都不出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过来。 甚至现在看到他,他的虎口还在犯疼。 他一个跨上前去,一把揪住小沈浔黎的衣领,将他从队伍里猛拽了出来。 小沈浔黎被拽得踉跄,往前走两步才勉强站稳。 站稳之后,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黑眼睛直直地瞪着黄富。 “小兔崽子,还敢瞪我!” 黄富心头那股邪火猛地蹿到了顶点。 他扬起手,一巴掌甩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惊起了庙檐上栖息的一只夜鸟,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走了,在月色中划出一道仓皇的弧线。 小沈浔黎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耳朵嗡嗡地响着。 但只过了两息,他慢慢地把脸转了回来,又抬起眼,倔强地看着黄富。 宿烬站在旁边,看着小沈浔黎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咬得死紧,一股滚烫得几乎要将他撑裂的怒意从他胸腔里翻涌上来。 都该死,这些人都该死! “把他丢进去!” 黄富一挥手,两个汉子便上前来,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将小沈浔黎举起来丢进了最近那口敞开的棺木里。 瘦小的身体砸在棺材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小沈浔黎闷哼了一声,后背撞得生疼,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棺材板已经重重地压了下来。 阴木钉一根一根地钉入棺盖四周,铁锤砸在铜钉上的声音又闷又沉。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棺材里只剩下他自己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声。 宿烬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被一锹一锹的泥土掩埋。 泥土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落下都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师兄会出来的,他相信师兄,这副棺材根本困不住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浔黎有多么坚强。 但心是控制不住的砰砰跳动,每一下都撞在胸腔上,撞得生疼。 棺材开始剧烈地晃动,那几个正在埋土的汉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铁锹差点脱了手,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睛里都有一丝慌乱。 小沈浔黎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按照记忆里那个声音的教导,心念一动,一道灵光从腕间闪过。 银白色的短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剑柄妥帖地贴着掌心,触感凉丝丝的,一股灵力涌进体内。 他将双脚夹住剑身,把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凑到剑刃边上。 粗糙的麻绳抵上锋利的刃口,他咬着牙上下摩擦起来。 没一会儿,麻绳断了,他的手腕终于获得了自由。 他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腕关节,然后重新握紧剑柄,将灵力注入剑身。 银白色的剑身上亮起一清冽的灵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头顶的棺材板挥出了那一剑。 剑气从内而外迸发,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猛地炸开。 棺材板从中间被直直地劈成了两半,木屑四下飞溅,尘土遮天蔽日地扬起来。 那几个正在埋土的汉子被气浪猛地掀翻在地,铁锹脱手飞出老远,有人的脑袋磕在了石头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小沈浔黎从碎裂的棺木中站了起来。 月光从他身后照出来,看不清沈浔黎脸上的神色。 但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握着那柄银光流转的短剑,站得笔挺。 宿烬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看着那个从碎木中站起来的瘦小身影。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潮湿颤音。 他就知道,他的师兄,一定可以做到。 “王哥!不好了!祭祀那边出事了!” 逃出去 狗子从院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对着正在看守院门的王强慌张喊道。 “棺材!棺材炸了!有个小崽子跑出来了。” “什么?” 王强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横肉一下子绷紧了,下巴的线条绷出一个坚硬的棱角。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院子,随即沉了脸。 “你留下来看住这帮娘们,我去看看!” 他回头恶狠狠地扫了一眼院子里关着的几十个女人,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便转身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嘎吱嘎吱声。 祭祀当晚,为了不出乱子,村中所有的女人都会被关在同一处院落里集中看管。 “阿花,帮帮我。” 翠莺压低嗓音,将一块薄薄的铁片悄悄塞进旁边阿花的掌心里。 阿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薄薄的铁片,手指猛地一颤。 “你疯了?我们之前不是没想过逃跑,什么下场你忘了?” 阿花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惊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院子西面的墙角。 月光照在那里,映出几道已经渗进土里的深褐色痕迹。 那是上次企图逃跑的人被拖拽留下的血迹。 “你听到了吗?” 翠莺的声音坚定。 “祭祀那边出了事。那边乱了,他们顾不上了。” 阿花没说话。 “而且……” 翠莺的声音忽然更低了一些。 “这样的日子……和死了有区别吗?” 阿花依然沉默着,握着铁片的那只手却渐渐收紧了。 她想起那些被拖走的女人,还有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孩子。 自己已经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她数不清,日升月落,月落日升,自己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走着,永远走不出这座院子。 她咬紧了后槽牙,下颌骨绷出一块坚硬的棱角,然后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阿花借着身体姿势的遮挡,将那片薄铁片的刃口贴上了翠莺手腕上的麻绳 锋利的铁片一点一点地割着粗糙的绳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周围的妇女们察觉到了她们的动作。 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转头朝她们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们默不作声地朝翠莺和阿花靠拢了几步,十几道瘦弱的身影缓缓汇拢在一起。 一个接一个,手腕上的麻绳被割断。 有人手抖了一下,铁片划破了皮肤,血渗出来滴在泥地上。 她们面不改色地用脚尖踩住了那块湿痕,踩进土里,用脚底的泥土盖住了。 那些被关了太久,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叫什么的女子们,眼睛里都多了丝孤注一掷的狠劲。 翠莺不知道逃跑的念头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 她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跟她说。 逃出去,别回头。 她一定要逃出去。 她咬咬牙,抡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朝院门口那两个还在蹲着抽烟交谈的大汉走去。 锄头的铁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她全部的身体重量和积攒的力气,重重地砸在右边那个大汉的后颈上。 “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闷响,清脆又沉重。 那个大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眼睛瞪得浑圆,身体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面朝下砸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另一个大汉猛地反应过来,烟锅从嘴里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 他连忙拔出腰间的大刀,刀刃映着月光,朝着翠莺的面门直劈下来。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风声呼啸,就在刀即将落下的时候。 阿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双手举着一把劈柴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砍了下去。 血溅了她一脸,温热的,带着浓重的腥臭。 那个大汉的脑袋歪向一边,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阿花握着斧柄的手在剧烈地发抖,指节泛白,斧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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