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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玄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页,双手呈上。
“草民这里有家父生前留下的账册抄本,与当年查抄时呈堂的账目有十七处出入。”他的声音清越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此外,当年举报家父贪墨的盐商刘德茂,其口供中提到的几笔银子的去向,与户部存档的拨付记录完全对不上。”
赵慎之接过账册,翻了翻,眉头微皱,他将账册递给左手边的刑部侍郎刘文璋,又递给右手边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恪,三人在案上传阅了一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文璋放下账册,目光落在叶清玄身上,语气不咸不淡:“这些账册,你是从何处得来?”
“家父入狱之前,曾让家奴将一份账目抄本藏在城外庄子的夹墙里。”叶清玄说,“家父曾说,若他日有不测,这份账册便是叶家唯一的活路。”
“你既然有这份账册,为何当年不拿出来?”王恪追问,声音锐利如刀。
叶清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当年草民十四岁,被送进南风馆,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他说,“何况,就算草民当年拿出这份账册,主审官会信吗?”
堂内安静了一瞬。
赵慎之咳嗽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来:“你说账目有十七处出入,本官问你,,“这十四万四千六百两银子,没有进国库,也没有留在转运使司,在当年的卷宗里,这笔银子被记为‘损耗’,但草民查过,当年江南盐运的额定损耗率是百分之三,按实际运量计算,损耗不应超过一万两。”
刘文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的意思是,当年查抄你家家产时,这十四万四千六百两银子被隐匿了?”
“不,”叶清玄说,“草民的意思是,这十四万四千六百两银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到过叶家手中。”
赵慎之翻了一页卷宗,找到了相关记录,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抬起头时,面色已经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楚昭坐在绣墩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起来很安静,他的目光一直在叶清玄和审判席之间来回游移,偶尔瞥一眼楚珩的侧脸。
楚珩始终没有表情,半阖着眼,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楚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频率,和叶清玄说话的速度完全一致。
这是一个在认真听的习惯。
楚昭收回目光,看向堂中央的叶清玄,那个年轻人站在众人的注视下,没有一丝慌乱,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握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楚昭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他想,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才能在二十二岁的年纪,面对满堂的朝廷大员和随时可能降临的生死判决,还能把话说得这样滴水不漏。
堂上的问话还在继续。
“第二处。”
“先帝八年三月,盐引案的发放数量……”
叶清玄一条一条地列举,每一条都佐以具体的数字、日期、经手人的姓名,像一把精准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剖开当年那桩草草结案的旧案。
楚昭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些细节,这些数字,这些经手人的名字,不是一个在南风馆里教琴的年轻人能够查到的,就算他再聪明,再有心,没有官府的档案,没有朝中人的帮助,他不可能把案子查到这个地步。
楚昭侧过头,看了一眼楚珩。
楚珩的眼睛还是半阖着,神色依旧淡然,但楚昭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那是一个满意的弧度。
楚昭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叶清玄手里这些证据,不全是他自己查到的,或者说,他能查到这些,是因为有人在暗处把这些东西送到了他面前,而那个人,就是此刻坐在审判席后方、半阖着眼仿佛置身事外的皇帝陛下。
楚昭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楚珩说的那句话,“朕没有让任何人来找你,但叶清玄要找你,朕没有拦。”
何止没有拦。
楚珩从头到尾都在推着这件事往前走,从叶清玄出现在南风馆,到那些关于叶家冤案的流言传到楚昭耳朵里,再到叶清玄“恰好”在楚昭第二次去南风馆的时候出现在那间厢房里——这一切,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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