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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哭声从襁褓里传出来,细细的,弱弱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杏儿低下头,用脸贴着孩子的脸,轻声哄着:“不哭,不哭,妈妈在。” 西施看着她们,心里发紧,她抬起头,雨水砸在她脸上,睁不开眼远处,码头的方向隐约可见,几条船的轮廓在雨雾里晃动。 “杏儿,船已经准备好了,”她说,“我们回苎萝村。” 杏儿抬起头,雨水糊了一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抖:“好,姐姐,我们快回去吧。”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路面上全是积水,一脚踩下去,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在雨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细细的线,随时会被风扯断。杏儿把她搂得更紧,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不哭,不哭,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范清是在酒桌上被人找到的。 随从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也顾不上满座的客人,扑到范清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公子!少奶奶跑了!抱着孩子跑了!” 范清手里的酒杯“啪”地落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 “什么?” “少奶奶跑了!和西施姑娘一起,往码头去了!” 范清的脸刷地白了,他推开椅子,也顾不上和客人告辞,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抓起桌上的伞,又扔下,还打什么伞?他跑出去,雨水瞬间浇了他一身。 “备马!快备马!”他冲着随从喊。 马夫牵了马来,范清翻身上去,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冲进雨幕里。随从们在后面追,喊着“公子等等”,他的耳朵里只有风声雨声,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 杏儿走了?杏儿怎么会走?她为什么要走?他对她不够好吗?他什么都依着她,什么都顺着她,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马蹄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杏儿不能走。杏儿走了,他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他拼命地抽着马鞭,马儿跑得更快了! 范蠡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 他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被风雨打落的花瓣,铺了一地。仆役们正在收拾,有人看见他,低着头叫了声“老爷”,又匆匆走开了。 他往里走,穿过回廊,绕过花厅,到了堂屋,屠宛坐在堂屋里,衣裳还是湿的,头发也湿着,贴在脸上,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范蠡在她身旁座椅坐下。 “人是你放走的?”他问。 屠宛抬起头,看着他,这个跟了她半辈子的男人,此刻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索一件不太好办的事。 “是,她疯了,留在这里做什么?”她说。 范蠡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没疯。” 屠宛冷笑了一声:“现在说她没疯了?” 范蠡不再说话了,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屋檐上滴落的水声,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 码头上,风急浪高。 船老大正蹲在船头抽烟,看见两个女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跑来,连忙丢了烟杆,伸手去接,“快上船!快!” 西施先爬上去,回身拉杏儿,杏儿的腿使不上劲,试了好几次都踩不稳,最后是船老大一把把她拽了上来,三个人刚坐稳,缆绳就解了,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船老大撑起篙,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湖心去。雨还在下,湖面上雾气腾腾的,看不清方向,船走得很慢,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水面上挣扎。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喊声。 “杏儿!杏儿!” 杏儿浑身一僵,西施也听见了,她站起来,往岸上看,雨雾里,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修长,正是范清。 “快些!快些!”杏儿的声音变了调。 船老大咬着牙,把篙撑得吱呀作响。可这船太小了,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岸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范清已经跑到了码头边上,他站在水里,冲着湖面喊:“杏儿!你回来!你回来啊!” 杏儿把孩子搂得更紧,缩在舱里,浑身发抖。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范清在岸上喊了片刻,便转身离去。西施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远处一艘大船正从码头那边驶出来。那船劈开水面,浪花翻涌,直直地朝她们追过来。 大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头站着的人,范清站在最前面,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他死死盯着前面的小船。 “杏儿!”他的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又远又近,“你回来!我不怪你!什么都不怪你!你回来就好!” 西施站在船尾,迎着风,雨水砸在她脸上,她喊:“范清,你别追了!她不会回去的!” “杏儿!”范清不看她,也不听西施说什么,只盯着舱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杏儿,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回来,我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你要什么我都依你!你回来!我求你了!” 杏儿从舱里探出头来,对着他道:“范清,就算你我曾经是夫妻,如今也该恩断义绝了,我不愿意再做你的妻子了!我要做我自己!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别追了!” “杏儿!”范清的声音更大了,“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只是一时糊涂!你回来!我什么都依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回来吧!不要离开我!” 见他不听,杏儿缩回舱里,对船老大说:“快些开船!再快些!” 船老大咬着牙,拼命摇橹,可那小船怎么跑得过范家的大船?那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船头的浪花几乎要溅到她们船上,马上就要被追到了! 西施站在船尾,迎着风雨,仰起头,她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看着那翻滚的浪,跪地哭泣:“漫天诸佛,四方神灵,谁能来救救我们!”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散在雨里,散在浪里,散在这茫茫天地间,没有人回应她,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船桨声。西施的泪越来越多,杏儿,杏儿!我们该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雨雾里,一团光晕正在亮起。那光起初只是朦朦胧胧的一团,后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把周围的雨水都照得透亮。 光晕里,一艘船正在显现。 这艘船比范清的大船还要大上好几倍,船帆高高扬起,白得像雪,雨打在上面,滑落下来,竟不留一丝痕迹。 西施愣愣地看着那艘船,看着光晕里走出一个人,她从那艘大船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她们的小船上。 “你……” 郝美丽看着伏跪于地的西施,还有船舱中的杏儿,皱起眉头,伸出手道:“跟我走吧,我带你们离开。” 西施望着她,望着这张脸,下一秒,她伸出手,握住郝美丽递过来的手,她的神佛真的来救她了! “杏儿!快来!我们有救了!” 郝美丽把三人安顿好,范清的大船已经追到近前了,他站在船头,仰着头,看着这艘凭空出现的巨船,脸上全是惊骇。 “你是谁?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杏儿!”他还在喊,“杏儿!你回来!杏儿,你别走啊!” 杏儿从舱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下面那条船,看着船头那个熟悉的身影,道:“范清,我们曾有一船之缘,如今缘分已尽了,到了分手的时候,以后天涯之大,再也不见了。” 郝美丽看了范清一眼,什么也没说,她走进船舱,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有力,船身轻轻一震,便稳稳地向前驶去,不过眨眼间,就已经只剩下影子了。 范清站在船头,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雨雾里,他的杏儿,真的不见了!他的妻子,没了! 大雨已经停了。 郝美丽的那艘船上,西施和杏儿紧紧依偎在一起,她们终于不再惧怕了,怀中的孩子已然安然入睡,郝美丽稳稳地驾着船,正驶向她们心心念念的地方。 “姐姐,我们终于要回家了!”杏儿轻声说道,她低下头,望着怀里的孩子,终于止住了泪:“石我,妈妈带你回家。” 猫咪 郝美丽再次回到现代时,身上还湿漉漉的。 那场大雨也淋在了她身上,头发紧贴在脸上,衣服黏在皮肤上,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想抽烟,摸了半天,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被雨水泡烂的烟,软塌塌的,烟丝从破口处露出来,她捏了捏又塞回去。 算了。 她还想去洗澡,但现在实在疲倦,于是,也算了。 她就这样湿淋淋地坐下了,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此时天还是黑的,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远处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家,也不知道是还没睡还是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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