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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我！英招，求你杀了我！”　　他的视线在宋矜的身上顿了顿，瞥见她苍白的唇色与泛着病态红的脸颊，唯一那点儿想要活下去的欲望顿时散了个干净。　　那些仇恨的、谴责的、无措的眼神一并落在他身上，灵魂与身体好似被撕扯成两半，痛得他叫苦不迭。忍得他想活生生吞了一口黄连，苦得说不出一句话。　　“英磊，爷爷要走了。日后，你要好好保重……”英招似是早就料到今日的局面，满眼慈爱地摸了摸英磊毛茸茸的脑袋，在他不断摇头的错愕视线下，嗓音沙哑地坐下打坐。　　“赵远舟的本性并不坏，只是当了天地间承载戾气的容器，便万般不由己。如果就这般杀了他，还会产生另一个善恶难辨的容器。屠戮永不会停止……”　　他再次仰头深深看了眼自己守护的山头，轻叹一声：“法相归离”后，将自己的魂魄倾注于赵远舟体内。　　“爷爷！爷爷！爷爷您不能不要我了呜呜呜……”　　耳畔是少年沙哑哽咽的哭声，宋矜不忍，两行清冷无声无息地从脸颊两侧滑落。　　赵远舟身上的戾气消散，他缓缓睁开清明的双眸，视线从左至右，收到一致的复杂眼神。　　小山神英磊即便明白他的苦衷，在对上赵远舟的视线时，眼中的恨意仍旧止不住的倾泻而出。他死死抱着如木偶般动弹不得的山神英磊，哭得浑身发颤，眼泪决堤。　　文潇躲开赵远舟的视线，短时间内，她无法消化朱厌才是杀害她师父赵婉儿的真凶。　　朱厌的眼神黯淡，木然地瘫坐在地上，他不敢再往后看，不想看见宋矜那双澄澈瞳孔中的怨恨。　　赵远舟的心越来越凉，顿觉锥心刺痛，痛不可言。　　他好恨，恨这万恶的天道，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最重要的事务流逝在手指间却什么也做不了。　　众人四散开来，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日的痛楚。　　雪花扑簌簌地笼罩着倒地，一朵标志的雪花落在男人的眼睫上，很快化成水氤氲成一团。　　宋矜站在门口，亲眼看着赵远舟孤身一人独自坐在昆仑门外。风雪大作，这一瞬，全世界的恶意似乎都朝他倾泻而来。　　大梦归离56　　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桥上，手里捧着一小袋子核桃，眼中带着浓浓的留恋不舍。　　眼前的泡影在转瞬之间消失不见，英招留给他的，只剩下长久的无法磨灭的回忆。　　宋矜长久地盯着赵远舟的背影，男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舍的回忆，开始压低嗓子哽咽地抽泣。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至男人跟前。不等他回头，蹲下身从背后将他抱住。　　充满馨香的温柔怀抱瞬间驱散他身上寒冰的冷意，越是这样，赵远舟便越不敢看她。　　他将脑袋紧缩在臂弯之下，好似这样就能逃避她那双世间最纯净的双眸。　　“赵远舟。”　　她听见自己轻轻喊了他一声，男人的身子猛地剧颤几下，等她犹豫该如何安慰他时，那双遒劲有力地大手牢牢锢着她纤细的腰肢。　　力道之大，似乎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般。　　宋矜险些喘不上气儿，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敲了下他光洁的脑门。　　“轻点儿！你是想勒死我嘛？”　　腰间的力道果真小了不少，埋在双臂的头不动声色地埋在她温暖的脖颈间。如命悬一线即将丧生的人突然找到了活下去的方式，他用力汲取着她身上的热意，企图得到一丝慰藉。　　不知他枯坐了多久，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浸染了刺骨的冷意。下巴搁在宋矜脖颈里时，冷得她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男人僵硬的脸色微动，眼睫不住地颤了颤，眼底露出一抹绝望。好似被人彻底抛弃的流浪犬般，抽身想要从她脖颈间狼狈撤离。　　他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好像再一次，碎了一地。　　越来越多的戾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他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戾气将他残忍地分割成两个人，将他的心碰撞得伤痕累累。　　即便拥有遮掩强大的不死不伤的躯壳，内里的心脏却早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　　甚至一度找不到活下去的勇气，甘愿找卓翼宸求死。　　宋矜平常神经大条，如今他的感情太浓厚，冲撞得她也莫名知晓了他隐秘的想法。　　她想也没想地将赵远舟重新按回自己的脖颈之中，冷气腾腾，她却伸手抓住他冰冷的手，意图将热意传递。　　“都是我的错，该死的人是我，不是英招，不是他们……”　　感知到她并不抗拒自己，并未透露出令他崩溃的指责后，赵远舟双目空洞地抬起眼皮，嗓音哽咽，热气喷洒在宋矜的下巴处。　　宋矜忍着痒意，伸手擦去他眼下的泪珠。　　“你说苦海远舟，可远舟亦有深谋远虑，远见卓识，勇往直前之意……”　　“论恶，崇武营明面上不分青红皂白杀妖理应也扯清楚。”　　女子伸出手，轻拍男人消瘦的脊背。　　“你承载着这么多人的心愿和心血，哪怕只有有一线生机，也该牢牢抓住。”　　她的声音低柔，平日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妖，了解到他的过往后，再看他竟觉得顺眼心疼。　　卓翼宸默不作声走至二人身后，手中的云光剑大亮，在宋矜诧异的眼神下，猛地冲向赵远舟。　　趴在她怀中的男人一动也不动，似是从未想过躲开一般。他重新闭上眼，眼眸中闪过一抹湿润的晶莹，无比释然地迎接死亡。　　大梦归离57　　凛冽锋利的亮光划破空气，径直朝他而来。　　赵远舟一眨不眨地闭着眼，唯独紧紧揽着宋矜腰肢的手透露出此刻的紧张与不安。　　“小卓大人！”　　宋矜下意识想要将人扯开，却不料被他锢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气划破他的后背。　　等等，划破后背？　　宋矜呆愣地眨眨眼，目光落在卓翼宸不断靠近的身影上。　　他紧盯着男人背后的八条伤痕，眼神怔愣无措，嘴皮子轻颤。　　“这些疤痕是什么？”　　卓翼宸紧皱着眉头，紧盯着他身后裸露在外的伤疤。　　“这是我给自己的惩罚……心中悔恨，就算雷霆之刑亦不足以安抚内心的折磨煎熬。八条伤疤，八年。”　　赵远舟的嗓音极哑，恍若含了一嘴的砂石，磨得他喉间出血，咬字不清。　　“血月之后，我便自囚于天都城外的桃源小居，不见世人，不回大荒。唯独收到英招传信，我才出来……”　　他的面容平静，可宋矜腰间的力道却又重了重。　　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赵远舟不死心的出声道：　　“你不杀我？”　　“你以为我被你感动了是吗？赵远舟，被命运亏欠的赵远舟，身不由己，心有所毁。你以为这副样子，我就会原谅你了？”　　“没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的确应该恨我。”　　话落，他眼角的泪却不受控地往下落。　　宋矜伸手摸上他单薄冰冷的后脊，娇嫩掌心被粗粝的伤疤蹭红，温暖的热意让赵远舟忍不住用力颤了颤身子。　　“求死容易，但如果你赵远舟就这样轻易的死去，便是对一路上为你牺牲之人品行的亵渎！”　　“你对不起刚刚死去的英招，对不起赵婉儿和文潇的期待。对不起我——惨死于戾气之下的众多冤魂！”　　“如果你还有一丝良知，合该由你亲自找到补救措施。”　　卓翼宸闭着眼，任由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流下来。他大迈步子，三步并做两步离开此处。　　待人彻底离开后，宋矜将身上的毛绒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身上。　　“虽说是妖，可也会生病难受。我最讨厌染上风寒呼吸不畅了，赵远舟，愣着做什么？披着呀！”　　她专心致志地将披在他身上的毛绒披肩整理好，一身深黑色衣袍配上她毛茸茸的粉白外袍，这样的搭配莫名有些可笑。　　宋矜见他的手还不从松开，不再念叨。安静地回抱住他，就这样良久地坐在山崖上。　　众人在昆仑山上修整了几日，直至英磊找到文潇等人，说出修复白泽令的方法。　　“爷爷早就料到要一身护法，提前告知我修复白泽令的方法。唯有找到瑶水和神木，才可使白泽令恢复如初。”　　英磊的发丝凌乱，头发上的小毛球也是掉的掉，歪的歪，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宋矜朝他招招手，从口袋里拿出在水镇时村民强硬送给她的胡萝卜造型的木梳，蹲坐在他的身后，一下一下替他捋顺打结的发丝。　　十指连心，她身上的温度通过温暖的指节一并传递到英磊的身上。　　他忍不住哽咽，险些直接将她扑倒在地趴在她的怀里痛哭。　　宋矜拍拍他的肩膀，见他抽抽噎噎哭得好不可怜，只能跟哄孩子一样，从兜里掏出一个个形状可爱巧妙的胡萝卜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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