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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羿白无奈，哄道：“先回家好不好？让我洗个澡清醒一下，然后再慢慢跟你解释。行吗？”　　成楠有点陷入应激的状态，一听这话下意识针锋相对道：“是再慢慢编故事糊弄我吧？是吧？”　　徐羿白下意识捂住胸口，这才体会到心口憋闷起来还真是难受得要死。　　徐羿白晃了晃头，抬腕看表，已经八点多了。那也没办法。他对成楠正色道：“那回家拿车钥匙，咱们现在出发，我告诉你正在发生什么。”　　成楠眼里依然充满了不信任，徐羿白突然很不爽，不顾他抗拒地虎口一掐脸颊，霸道又蛮横地凑近：“就算我要编故事，你除了听还有别的选择吗？”　　“……？？”成楠眼泪彻底决堤了。　　前往雁山村的一路上，成楠都倍感复杂。方向盘被他紧紧捏着，越靠近雁山村，他心里越堵，远远看见几道朦胧的山影都令他惭愧不已。　　想起早上他告诉沈易自己成功跟曹冰搭上关系，一会儿就要跟对方见上面了，沈易很兴奋，隔一会儿就发个信息来询问他探听到了什么消息。他到现在一条没敢回。　　他看了一眼副驾上的徐羿白，胳膊架在窗棱上拄着脑袋吹凉风，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夜色很深，成楠无法再忽视他满身的疲惫，可是又怕，怕自己儿女情长迷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彼此做错了事还不自知。　　车子停在了老宅已经停工的院子门口，大灯笔直的照进幢幢黑影里。成楠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径自坐着，没叫醒徐羿白。　　徐羿白没睡，没敢睡，待机太久，现在睡了一时半会儿就醒不过来了。他等了一会儿，无奈地自己睁开眼，扭头看向成楠，“还生气呢？”　　成楠蹙着眉心，脸色冷肃。　　夜深人静，月上柳梢，冷脸佳人格外动人，徐羿白觉得应该犒劳一下自己：“打赌吗？你现在生我气，一会儿就得愧疚地扑到我怀里抱着我求我原谅。”　　成楠没理他，自顾自开了车门下车。　　老宅处在山脚的位置，徐羿白拿了两把手电筒领着成楠从后院的小路开始往山上爬。一开始成楠并不知道徐羿白大晚上非要到村里来是什么意思，一路沉默地爬到半山腰，他恍然猜想，是不是雁山村有非迁不可的理由？　　他将信将疑地抬头看了徐羿白一眼，徐羿白再一次把手伸到他面前，他犹豫了两秒，别开脸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黑黢黢的，越爬越伸手不见五指。成楠呼吸已经乱了，只得停下来顺气。他叉腰弓背向下俯瞰雁山村，点点星火，像袋子底的萤火虫。　　“继续。”　　成楠抿嘴：“……还要爬啊？”　　徐羿白“嗯”了一声，问他：“累了？”　　成楠看不见他的眼睛，摇摇头，闷头继续往上爬。　　成楠已经没有力气思考徐羿白到底想干什么了，但就算他想趁他意志消耗殆尽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别指望他会同流合污。大不了他不下去了，找颗歪脖子树吊死一了百了。　　然而等到了山顶，徐羿白把他拉到身前，引领着他向山的另一边看去，入眼的是繁灯连片，比之雁山村的萤火，那里如同汪洋。　　山顶风大，无论朝哪个方向都有迎面来的呼啸之声。成楠环视一圈，脚步向右轻轻挪了一步，霎时便被狭窄的劲风吹晃了身形。他闭上眼睛浑身一个寒颤，禁不住失落地问：“你带我来看这个…想说什么？两害相权取其轻，雁山村被放弃、被牺牲是应该的？”　　徐羿白松开他，向前一步站到一块凸起的石台上，沉静地开口道：“那里是跟我们市一山之隔的岚阳县，承担了过去几十年的泄洪任务。”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亮眼的斜拉桥，说：“那座桥其实是一座高架桥，建在陆地上，但用的是跨海建桥的技术，它的底下去年还流淌过汹涌的洪水。这里以前非常贫穷，贫困县的帽子一直摘不掉。直到前几年，他们抓住新的发展契机，举一县之力背水一战才有了现在谈判的资格。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在与洪水的对抗之下建立起来的。”　　成楠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徐羿白又朝另一个方向指过去，那是一片几乎全黑的地界，如果从上空俯瞰岚阳和雁山村这整片土地，那里像是处于两地之间的一小块夹层里。“你问我有没有别的办法，算是有吧。那一片是真正处在入江垭口上的小村子，村都不算，它没有行政名，是长久以来自然形成的一个聚居场所。因为位置尴尬，很早以前两地都不想要它，渐渐的就真成被遗忘的地方了。那里也还有人在。”　　“你别说了……”　　徐羿白转过身面向成楠，“成楠，看着我。”　　太模糊了，并不能看清什么。成楠依言抬起头，被冷冽的刀风席卷全身。　　“有点残忍是不是？天灾面前，绝境、抉择、牺牲、失去，每一重都很沉重，更别说，恐惧早早就开始把人的意志一点点压缩，好像我们绝对无法承受其中任一，想顺利渡过就更是痴人说梦了。洪水虽然还没来，但也是洪水啊。我们都只是普通的人，平常过点小日子都累得捉襟见肘，别说跟洪水斗争了，有时候脆弱起来连别人的一个眼神都扛不住，一辈子活下去哪哪都是创伤。不说人，就说岚阳一整个县，好几代被冲垮，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系于这样的命运还能有什么作为。”　　“我带你上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对雁山村没有阴谋，但这不妨碍群众对我们的质疑，那是我们要面对、要解决的问题之一，可还有远比这个棘手的问题。淹掉一个村子渡过今年的汛期这不难，转移安置百十人户也不难，但是我们南城不能放任被抛弃、被牺牲的感受蔓延开来，不能放任无能为力成为群体性意识，这会让我们整座城市失去一切生命力。”　　“你也许想问我，你无官无职，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有两重考虑。你是雁山村的人，虽然很久没回来，但这里的人对你有天然的接纳和爱护。无论我们怎么规划这个地方，都很需要你来承担中间桥梁的作用。我们需要，雁山村需要，我个人也需要。”　　“成楠，我们之间有一个搁置了的问题，那就是我的职业具有可以预见的危险性，我随时可能离开你。很久之前陈老师就把这个问题抛给过我，那时你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我想不顾一切地让你承受我对你十年来的全部感情，可是陈老师说我不能那么做，那样是对你不负责任，因为我无法保证当我不在了，你还能好好的生活。我想过很多种‘保证’的方式，但都觉得不靠谱。直到去了岚阳，接到泄洪任务，我才明白过来不靠谱在哪里。因为太不谦卑，我没有道理把你当成需要我保护的人，也没道理把自己当成你的救世主。我只是看见了你困在原地，我应该做的是跟你并肩走到新的地方去。我想，雁山村也许就是我们的。”　　“成楠，我爱你。从很早开始，已经爱了你很久很久了，但好像那样的爱是空洞的，无法让我不在你身边时也给予你力量，我不想再那样磋磨下去了。所以，从此刻开始，你愿意像我爱你一样，去爱你自己，保护你自己，相信你自己吗？”　　　　西晒的小阳台上，陈薇坐在轮椅里举着书，她脸掩在书本后面，两只眼睛悬在书梁上困惑而探究地看着对面的成楠。　　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太阳照耀了一整天眼看就要西沉。成楠背对着金灿灿的夕阳，头发毛茸茸的，眼睫毛翘翘的，鼻梁挺直、嘴巴却是嘟嘟的，连剪影都比别家孩子可爱……就是人再正常一点就好了……　　陈薇心里暗道，这孩子今天是咋了，一早上起来就神经兮兮的，也不知道那脑瓜子里在想什么，一会儿眼眶一红，一会儿吸溜吸溜鼻子又笑了。要不是知道昨晚上他是跟徐羿白一起回来的，她指不定该以为是不是那小子没了呢。　　陈薇合上书，朝成楠几次张嘴还是没开得了口问他。算了，还是先去找徐羿白那小子探探口风，是不是他又干了什么把人给折磨成这样了？　　想罢，她车轱辘一转，成楠却是终于醒神抬起头来：“您干嘛去啊，茶不合口吗？”　　陈薇眯着眼缝对上他水光粼粼的眼睛，顿时心口微微一窒，脑子里便只剩一个想法：这回不论徐羿白那臭小子有多么正当的理由，老娘也绝对要好好教教他该怎么对自己媳妇儿！　　陈薇：……哎？　　成楠歪了下头，满脸疑惑地看着陈老师一个劲儿地搓自己脸。　　成楠：“陈老师，没事儿吧？”　　陈薇自顾自尴尬地摆摆手，说：“我没事啊！我就是去看看徐羿白那小子，这都睡一天了，怎么还不知道醒呢……”　　成楠赶紧起身拉住轮椅把手，被陈薇扭头一对上脸儿又羞答答地把眼一垂，赧道：“您别去，他好几宿没合眼，昨晚上还爬了个山……您就让他睡到自然醒吧。”　　陈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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