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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之南抬起眼皮，拾回一点神采：“我只是再过来看一眼，不准备租了，离单位太远。”　　太多年没联系，钟玉实在找不出下一个话题，还好徐之南很快又开口要和他交换联系方式。　　电话号码输完最后一个数字，徐之南如梦初醒，目光正对上钟玉的眼睛：“岳宁也回来了。”　　钟玉眼神一闪，嘴硬得出奇：“是吗？那挺好的。”　　徐之南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看他不想提，又没有其他话可说，索性告别：“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有空一块吃饭。”　　钟玉盯着他细长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你……最近还好吧？”　　徐之南没转身，但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手朝背后挥了挥：“还行，我在医院工作，晚上值班，先走了。”　　钟玉长舒一口气，目送他走远，伸出一只脚踢飞前边某颗无辜的石子，脑子很乱。　　他和徐之南认识得不早不晚，卡在一个微妙的时间点。　　初二，钟玉和徐之南各自从不同的地方转学来到安梁，作为班里唯二的转学生被安排坐在一起。　　徐之南稚气十足，人来疯的性格，体型又圆润得十分讨喜，一周时间就和全班同学混得称兄道弟，连带着少言寡语的同桌也被迫融入。　　徐之南极度爱看课外书，七百度的镜片一半遗传一半归功于半夜打手电看小说。　　恰好班里课外书储量最多的岳宁坐在钟玉前边，三个人很快达成战略伙伴关系，每周一、三、五的自习课，三个人都像化学课本那个绿色的循环标志一样偷偷掏出塞在校服里的课外书交换或归还。　　在安梁的那两年，徐之南是钟玉友谊里的第一档，看闲书、说小话、赶作业……甚至吵过架、去过彼此的家。　　钟玉依稀记得，他从徐之南那里借来的最后一本书是个精装版，装帧用料很好，因此书角出奇地硬，隔着两层衣服依然扎人。　　钟玉伸手去摸怀里的书角，手一伸，摸到刚签完不久的租房合同，薄而散乱的纸页让他回过神。　　街角的烧烤店正是上客的时间，有客人在肉串滋啦滋啦的声音里哇啦哇啦地点菜，喝酒的那桌其中一个正扯着嗓子让老板加酒，朋友一拦，他挣得反而来劲，一个劲地喊着要让朋友尽兴。　　钟玉站在这边的树影里，耳畔擦过不知道尽不尽心的笑声，揣着合同向前走，嘴唇绷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尽心，明天还能尽心吗？　　今天是朋友，明天呢？后天呢？　　钟玉哞地钻进牛角尖，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和徐之南从前那么好的关系也能随着时间变成相望不相识，是因为那时候没有自己的手机和联系方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难道长大就必须寂寞？　　烧烤摊的热闹逐渐远去，哆来咪发组合出的声音从某扇熟悉的玻璃门里飘出来，钟玉站定脚步。　　又是那家琴行。　　比烧烤摊还热闹。　　几架钢琴前边都坐了小朋友，小胳膊小手翻腾得很卖力，应该都是来练琴的。　　最小的那个旁边坐了个家长陪着，帮忙读读谱子，余下的家长都站在门口，一边闲聊一边瞄着里边的孩子，时不时弯腰啪地拍死腿上正在吸血的蚊子，再起身加入热火朝天的闲聊。　　不难看出，金振是这场闲聊的核心。　　一身火红绵绸睡衣、每根发丝都严丝合缝扎进高马尾里的妈扭头看一眼三角琴前边的小姑娘，皱着眉小声咕哝：“天天讲弹琴轻一点轻一点，还是弹得像打架一样。”　　金振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拿着扫帚，回头喊：“夏阳希，你这个送别是不是准备把老师的琴送走了？轻一点行不行？”　　“行！”小姑娘一甩辫子，慷慨地答应。　　金振扭过脸，眼疾手快地打死一只不怀好意地绕着他的花蚊子，满意地搓搓手掌：“不错了，这曲子比上周顺多了，有进步。”　　旁边背着卡通书包的爸苦笑两下：“还是夏阳希这个性格好，我们家那个动不动就不高兴，你多说他一句都不行。”　　金振手里的扫帚朝地下一顿，语气佯装不满：“噢，那全天下便宜都给你家占去算了，琴弹得好、学习又好，性格还好，这么好的大人全天下打着灯笼……打着手电筒你都找不到，还要小孩这样？”　　夏阳希妈妈帮腔：“就是就是，你要求太高了。”　　卡通书包被向上一提，那爸爸显然是被金振的一番话夸到心坎上了，脸上的皱纹笑得像朵灿烂的菊花，连连摆手：“唉——哪有那么好……”　　金振还准备说什么，一抬眼看见了站在树下的钟玉，伸长胳膊招呼他：“晚上好啊！”　　这一喊，连带着另外两个家长齐齐看过来，钟玉硬着头皮走过去，金振立刻介绍：“大学生！晚饭的时候八十扑人，给人家吓一跳。”　　大学生，在小县城里可以当作职称使用的一个称呼，使钟玉立即感受到家长们扑面而来的热情。　　他在心里庆幸，还好自己是初中老师，三中和琴行又是两个方向，否则上来一句“钟老师”，现抠地缝估计是来不及的。　　几个练琴的小朋友此时也一个接一个地看见他，有如拿着不及格考卷回家刚好遇到家里来客人，彷佛看见救命稻草，借机停下翻腾的小手，害羞或好奇地探头打量他。　　晚饭前见过的那一个灵活地从凳子上跳下来，确认他无毒无害之后，抱着琴腿腼腆地抬手朝他挥了挥，笑得羞涩。　　“不错啊陈许晗，表扬你，见到人这么有礼貌，还会打招呼了。”金振第一个看见，转身进去在他头上撸了一把。　　余下几个看见陈许晗试探成功，纷纷冲他打招呼。　　小朋友的热情只会使人放松，钟玉蹲下来，学着他们的姿势回了个一样的招呼，一大三小四目相对，笑得都有点拘谨。　　笑了一会，小孩重新被轰回去练琴，金振给钟玉拉来一张凳子，请他坐。　　“不了不了，我马上就走。”钟玉看一眼门外还在热聊的家长，试探着问，“金老师，你们这儿一周能上几次课？”　　金振那副笑容彷佛是刻在脸上，很快地回答他：“乐器毕竟需要大量的时间练习，虽然成人的理解能力会好一些，但建议最多是一周两节，如果练习的时间不多，那就一周一节比较好。”生意人说话总是留有余地，“不过也看你，如果时间多，想进度快一点，那我们也可以适当加课。”　　听出他是真的准备学，金振索性把价格也一并报出来，把暑假班有多优惠细说一遍再等他决定。　　钟玉在心里算了算，学一个暑假，按每周两节课算，那笔晦气钱够付一半左右，自己再添一半，差不多是他能负担的数额。　　“那我今天报名，下周开始上课可以吗？”似乎是怕自己后悔，钟玉当即拍板。　　钱省一省是够活的，主要心疼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　　“可以啊，你以前学过乐器吗？”金振问。　　“学过一点电子琴。”钟玉摆手，“当零基础教吧，学的那点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　　金振还是笑：“学过总归是不一样的，有些感觉找找说不定还能回来。”　　钟玉不置可否，金振立马翻过这茬，问他什么时间段有空上课。　　“这周是晚上有空，后面的话白天也空。”　　金振从一堆谱子下边抽出自己的课程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让钟玉在左上角自己写个名字：“那就先排这两周，周三和周六八点到九点怎么样？”没等钟玉回答，他看一眼字迹，“你字写得真漂亮，比我那些狗爬好多了。”　　“可能是写得多吧。”钟玉放下笔，“这个时间没问题。”　　金振把本子拿过来，又看一眼：“果然还是你们学生用笔多，我都想不起来上次正儿八经拿笔写字是哪年了。”　　钟玉一愣，他差点忘了自己前边撒的谎，写得多是因为自己教语文，没想到金振的理解是这样。　　感受到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只能跟在后边打哈哈：“多练练就行。”　　记好课程时间，金振熟练地抛出客套词：“你现在大几啊？”　　研究生毕业算大七的话，那刚工作那年大八，今年大九。　　钟玉觉得离谱，只能回答：“我今年就毕业了。”　　“怪不得有时间来学琴，这样算算，我是十年前本科毕业的。”金振一挑眉，“比你老十岁。”　　是六岁，钟玉心里默默纠正。　　再待下去，钟玉只怕自己要编出一整套大学生活丛书，找了个借口告辞，表示下次上课再见。　　金振送他出门，转头看一眼即将到十点整的钟，拨了个电话：“喂——陈总，儿子不准备要啦？”　　电话那头惊讶得像是头一次听说自己有个孩子：“我的妈呀！洗完澡一挨沙发就睡着了，刚睁眼，我就说有什么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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