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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交钱上课，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家长都站在金振那边，小孩以后长大说不定还要捧着花回去感谢启蒙老师。自己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一时兴起摸摸琴键，生的哪门子气？　　退一万步说，自己在学校里难道没批过学生？　　但要真说不生气，他一想到金振那掷地有声的一巴掌，心里的小火苗还是跃跃欲蹿。　　即将拧巴成一根麻花之际，手机响起来，钟玉看一眼名字，立马调整了情绪，接通键一摁，声音温柔似水：“喂——麒麒吗？”　　听到他的声音，那边立刻兴奋起来，奶声奶气地喊“小叔叔。”　　电话通了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小孩流着口水说一些外星人都听不懂的语言，钟玉倒是乐在其中，嗯嗯啊啊地答应，居然算是聊得有来有回。　　小孩很快开始闹觉，钟兴国接手电话，先问钟玉吃饭没，又心不在焉地关心他的工作，车轱辘话说个没完。　　“爸，你有什么事就直说。”钟玉捏着眉头，烦躁得不行。　　“老齐给介绍了个女孩子，跟你一样大，也是老师，工作很稳定，现在呢……就是想着该成家了，我跟你妈去见过一面，聊了几句，人家也想见见你，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昌城？”　　握着电话的手骤然收紧，手指捏得发白：“我没空，也不准备结婚。”几乎咬牙切齿。　　“你这都是年轻人的想法，以后会变的，不要这么抵触，先见见没坏处是不是？”电话那边转了个语调，“再说了，你不结婚，爸妈年纪大了，街里街坊问起来……”　　钟玉从床边滑下来，坐在地板上，两条腿伸直，脚抵着对面的墙，耐着性子让噪音又响了一会，然后摁下挂断。　　他懒得吵架，也不想吵，在争吵里活了二十多年，他宁愿退步也不愿意向前一步，哪怕只要迈出那一步，对面的人就会不战而溃。　　“结你的屌。”钟玉闭着眼，咕哝了一句。　　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结婚的。　　正儿八经的恋爱他一次也没谈过，按理来说不应该早早得出这一结论，但他就是笃定自己孤独一生的结局。　　净想这些没用的。　　钟玉抹了把脸，起身走进卫生间。　　　　周六当晚，七点半的闹钟准备响起，钟玉不紧不慢，特意带上给狗吃的水煮鸡胸，散着步走到琴行门口，看看时间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门开着，一楼没人，金振也不在，钟玉转了一圈，又没看见狗。　　角落里响起水声，金振走出来，脸上有水珠，手也是湿的，边走边在裤子上抹，不忘摆出笑脸：“来啦？”　　原来还有个藏在墙边的小推拉门，里面是个洗手间。　　五官长得好，客套的笑也假得有一番风味，可惜钟玉一看见他就想到那一巴掌，啪啪扇灭了人对美的惯性向往。　　“嗯。”钟玉也扯出个假笑权当回应，问，“狗今天也不在吗？”　　金振看人无数，做生意多年，心眼子堪比火果的籽，一眼看出他今天对自己的笑是假的，对狗的关心则一如既往的真实。　　不过假笑又有什么所谓，该付钱付钱，该上课上课，成人学琴能把支付的课时上完就顶了天了。　　到时候出门一拐，恐怕这辈子不会再见。　　这么一想，假笑总比不笑好。　　“狗不是我养的，那天那两个小姑娘你记得吗？”金振抬起一只胳膊用袖子擦干额头上的水珠，“她们家养的，上课就带过来玩一会。”　　“她们俩的课排在你后面，要是想跟八十玩，待会下课应该就能见到了。”金振一招手，“先上去吧，我看看你手型。”　　“在家有没有摆一摆？”金振打开琴房的灯，拉好琴凳，岔开两条长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气场立即变得不一样。　　“练了。”钟玉没说假话，手往琴键上一放，这几天上培训课他都保持这个姿势，几次三番被旁边的年级主任问是不是手是不是抽筋，并热心推荐他去买点钙片吃。　　金振伸手在他虎口轻轻一掰，抽筋手改头换面：“还可以。”　　刚洗过的手还带着凉意，碰得钟玉太阳穴一跳，心里默念一巴掌一巴掌……　　小孩在钟玉脑子里挨了不知道第多少下，金振问他：“还有别的问题要问我吗？”　　钟玉摇摇头。　　“那今天就到这儿。”金振看一眼他还停在琴键上的手，“今天不错，比上次好很多。”　　关琴盖的手伸到面前，钟玉眼神无意识地落下去，看见他小指上有道疤痕。　　蜿蜒细长的一条，像条小蛇绕在两个指节中间，时间应该是比较久了，伤口趋近于一条白线，如果不是琴房的灯光太亮，应该不会一眼看出来。　　琴盖落下，那只手抽回去，金振看他还在发呆，好像有什么心事，问：“有什么问题吗？”　　钟玉摇摇头，耳边已经听到狗爪啪嗒啪嗒踩在地上的声音，转身下楼，还没走下最后几级台阶，闻到味道的八十已经转过身，猛地扑过来，尾巴在身后摇啊摇，一会扒拉钟玉的腿，一会在地上打滚，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受到喜欢总是让人高兴的，钟玉还没来得及高兴，狗头拱到他口袋边，鼻子止不住地抽动。　　原来还是为了那口吃的。　　两块鸡胸肉下肚，八十趴在小主人的腿边，眯着眼，无论钟玉怎么摸，眼皮都不掀一下。　　金振在旁边擦琴，余光瞥了两眼。　　钟玉只比金振稍矮一点，不算单薄，蹲下来也是巨大的一个。　　偏偏长一张线条柔和的脸，又仗着年轻，胶原蛋白不用花钱买，此时追着狗大眼瞪小眼，出奇幼稚。　　他挠得过分，狗毛飘到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个喷嚏，吓得八十嗖地站起来，巨型山竹一样的大脚踩到钟玉脚上，压得他大叫一声。　　狗不知道人为什么忽然出声，还在焦急地绕着钟玉转圈，时不时又是一脚。　　金振和两个学生见此场面都没忍住，仰起头哈哈大笑。　　钟玉抖着有点麻木的脚，自己也觉得好笑，咧着嘴、叉起腰，目光落在金振脸上，心里对他的不满像狗毛一样随风而逝。　　这人真笑起来鼻梁中间的皮肤会微微地皱，钟玉为自己的观察小小得意，冷不丁对面那人转了个角度，两双笑眼赤裸相对，一个低头一个转身，感受到了同样的尴尬。　　“我先走了，金老师。”钟玉说。　　金振比他自然不少，很快地回到角色，叮嘱他从今天开始学的内容就要抽时间练习了，琴行从早上七点半开到晚上十一点，随时都可以过来。　　“时间不算迟，要是想练现在也可以。”金振指指墙上的钟，“要不要练一会？”　　“不了，晚上还有点事。”　　钟玉晚上的事并非借口。　　每次培训结束领导都要说两句，还不能干说，得配点什么，配二两好酒几盘小菜不够深度，遂大手一挥，让小钟帮忙做个言简意赅、大气脱俗的ppt。　　临危受命的小钟在饭桌前一坐，盯着电脑的空白页面看了几秒，觉得前几天的大扫除还是不算到位，家里的卫生还是要打扫。　　扫了地、擦完桌子、叠好衣服，钟玉回到桌前，终于认清现实，手指一动，先点开三块三买的一串模板，选一个最中庸的打开，腰一弓、背一驼、虾米一样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键盘上敲。　　按生源、按成绩、按财力……按所有能想到的方面给安梁县的初中排个序，三中都不是最好的那一个，当然也不算最差的，硬要说个“最”，那就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钟玉一度觉得三中主教学楼上的校训应该改成“平平淡淡才是真”。　　和他一个办公室的六个老师，五个都早已成家，每天除工作以外讨论最多的就是钓鱼、打球、种花还有孩子，偶尔这些都说倦了，也关心关心年轻教师的感情生活。　　在这一点上，得益于比他先一年入职的同事陈松节是三中曾经的学生，再多的问题都是揪着他先问，等他支支吾吾回答几句的功夫，钟玉早已溜之大吉。　　陈松节是钟玉来到这个办公室第一个熟悉的同事，也是得益于假期培训，那时候钟玉刚摆脱昼夜颠倒的备考生活不久，看早自习还能靠着职业道德起得勉勉强强。到了培训，人多、要求也不严，每天上午都是偷偷摸进大会议室，不被领导点名全靠陈松节帮他提前占后排。　　作为交换，钟玉请客培训期间的所有早餐，这个惯例就这样延续到现在。　　“明天不用帮我占座。”　　培训结束前一晚，钟玉一边刷牙一边给陈松节发短信。　　对面回复一个问号。　　“明天要给老徐点ppt，得坐前排。”　　“知道了，豆芽粉丝包子两个。”　　“ok。”　　钟玉吐出牙膏沫，仰头漱完口，对着镜子扒拉起自己的下眼皮，细细观察了黑眼圈的范围，这几天白天培训晚上做ppt，领导稍微看哪里不顺眼就得随时返工修改，还得抽空去练自己那几个dor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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