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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玉伸手去捋被自己亲手揉乱的头发，边捋边问：“金老师，你小时候学琴也这样吗？”　　“当然。”金振含着笑点头。　　钟玉根本不信：“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唉，像你这种有天赋的人压根不懂一个手脚不协调的人学琴的痛苦。”　　他语气夸张，金振笑得幅度更大，解释道：“没有骗你，无论什么阶段都有难的内容，难是相对的，克服就好。”　　眼看这人要把头发揉成一团乱麻，金振想也没想直接伸出手轻轻拂掉那双还在作乱的爪子，三两下帮他整理好头发，接着说：“上午那首曲子你不是喜欢吗？要不要改一小段学一学作为这个阶段结束的成果。”　　被他动作扰乱心神的钟玉一听到那首曲子立马回过神，果断拒绝：“那首就算了，我听听就好。”　　“那你有其他喜欢的吗？或者我帮你找一首。”　　教师很小，椅子近，两个人的距离更近，说话时为了礼貌不免要对视，看的次数多了，钟玉又有一个小小的发现：金振的虹膜颜色应该是略浅一些，虽然不是什么奇异的颜色，但明亮的灯光加上特定的角度会凸显那种接近琥珀的棕黄色。　　钟玉看得专注，脑袋卡壳，顿了几秒才说：“你来选吧。”反正他也不是因为有什么非弹不可的曲子才来学琴的。　　他当时主要是有非花不可的钱。　　钟玉伸手收谱子，发现弹完的那些已经能叠起一点厚度，这么一想，转眼间不仅假期要过完了，头脑一热报的课程居然还真坚持上完一大半。　　甚至他即将会弹一首小小的曲子了。　　钟玉可能上辈子是什么四只脚的禽类，爪子刚落地就什么都忘了，十分钟前的痛苦荡然无存，甚至冲动地想续课。　　他瞄一眼准备关灯的金振，觉得金振应该会提，于是先压下了自己心里那点冲动。　　算算时间，最后一节课应该是在九月底，当初觉得还早的时间，这么快就近在眼前了。　　　　假期这东西，越是怕过完，越是过得快。　　眼看着剩余的潇洒日子已经是一只手能数过来的数字，每年到类似的节点，钟玉身边的朋友里大致分这几类：同行的抱怨假期太短，不同行的忆少年时；有孩子的烫山芋脱手，恨不得敲锣打鼓喜迎开学，没孩子轻巧一句“九月你好”，接着搬砖。　　久别重逢的徐之南和新认识不久的金振是两个例外。　　徐之南不用多说，几乎已经不知道假期两个字怎么写，休息时间按小时计算，上个厕所都得紧绷肌肉，做好随时中断的打算。　　金振和钟玉作为分坐在跷跷板两头的同行，那边忙起来意味着这边就轻松不少。　　“周五晚上没时间了，要么周中要么周末？”金振靠在厨房门边，“周六上午九点半怎么样，应该能起得来吧？”　　电话那头估计是给了什么类似于起不来揪着耳朵也揪起来的答案，金振嘿嘿地笑，又侃了几句才挂断。　　锅里的水刚好烧到咕嘟冒泡，金振熟练地撸起袖子放进一人份的挂面，面好以后打个鸡蛋进去搅散，除此以外任何形式出现在碗里的蛋黄他都不爱吃。　　最后把焯过的一小把青菜丢进去，转小火煮一会，出锅。　　普普通通一碗挂面，金振吃得像山珍海味，一是因为他对食物味道要求不高，二是难得在晚饭的点坐在家里而不是琴行吃顿正儿八经的饭，算是珍贵的个人时间。　　明天就要开学，小孩儿补作业的、买学习用品的、预习新内容的，还有跟爸妈一块吃饭的……总之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即使排了课也都打电话过来请假。　　这样的情况年年如此，金振的习惯是接电话的空当就把新学期的课排好，免得孩子和家长一开学事多忘记，等想起来又一窝蜂地来问。　　记课时的本子摊在离汤碗略远的地方，金振边吃边伸长胳膊去翻，翻到最新一页，发觉还有个名字后面的上课时间是空的。　　一筷子面条滑落，溅起半领子面汤，金振第一反应是拎起本子扔到沙发上，两手捏着衣领飞速跑去卫生间拯救自己的白衣服。　　伸着脖子搓油点子实在费劲，天还热着，金振索性把衣服一脱，光着上身搓干净脏的地方，把原本就打算洗的衣服和它一起塞进洗衣机里，换上其他短袖。　　洗衣机开始工作，金振回到桌前，不敢再一心二用，慢吞吞把面吃完，碗盘都洗好，才又翻开笔记本。　　其实钟玉白天是来练过琴的，时间还不短，休息时间说来说去就是往了这茬。　　金振抬起头，刚到七点，他靠在椅背上，摸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名称叫做“钢琴学生钟玉”的号码，手指上下滑动几下，迟迟没有点击通话键。　　七点钟打个电话应该不打扰吧？　　久违地纠结了几秒，电话拨通。　　那头很快地接起来，背景声音杂乱，应该是在外面，听动静估计是钟玉朝空旷的地方走了一点，接着电话里才传来人声：　　“喂？金老师？”　　打电话和见面是不一样的，前者带来的双方除声音以外信息的缺失会制造出一种神秘感，这种神秘感往往使人紧张，再熟悉的人忽然接到对方一个电话都可能会这样。　　金振调低空调温度，开口道：“钟玉，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啊，怎么了？”　　金振扶着餐桌：“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明天不是就要开学了吗？我这边课程时间基本都要重排一遍，早上忘记问你了。”　　“这样啊。”那边犹豫了几秒，“周末的时间段我应该都可以，先排一节在周末吧，周中的时间可能得明天我大致搞清楚下学期的工作安排才能定。”　　“好，那就周六晚上七点钟。”金振在本子上记下时间。　　那边轻轻答了句“嗯”，说“那我先挂了，金老师。”　　“好，再见。”　　估计是在外面玩吧，匆匆忙忙的。　　金振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纠结这通电话打得似乎不是时候，没等他想纠结出个前因后果，卫生间里传来一声不太秒的震荡声。　　金振心里一沉，几步冲进去。　　洗衣机在这个没有课要上、没有琴要练、没有任何事宜的美妙夜晚，“不是时候”地又坏了。　　“接谁电话？跑这么远？”徐之南推着购物车从后边凑上来，“不会你领导也有随时随地喊人回去加班的习惯吧。”　　钟玉收起手机，向他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不是，钢琴老师问我开学以后的上课时间。”　　“噢，哎，钢琴好学吗？”徐之南用两个手肘撑着购物车，“好学的话等我退休了也去学学，就当补偿这些年受的精神伤害了。”　　钟玉想想自己回课时紧张到心跳飙升的状态，斟酌着回答：“怎么说呢？我觉得不算好学，不过你使劲堆时间就能有效稀释学习难度。至于补偿精神伤害……”钟玉拍拍他肩膀，“你试试吧，反正倒时候也老了，弹不明白也没人敢批评你。”　　“那你那钢琴老师是男是女啊？打人疼不疼？帅吗？生活习惯怎么样？”　　钟玉扶着购物车的手一收，看着他往前一冲再站稳，笑得灿烂：“今天咱们到底来干嘛的？我又不是琴行的课程咨询。”　　厨具杀手徐之南，在仅仅两次的独立烹饪过程中搞坏一口高压锅、一个炒锅，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看着镜子里过劳肥的自己决定健康饮食，到厨房煎鸡蛋发现煎锅的洞比蛋还大，炖牛肉发现高压锅早已抢救无效多时。　　于是一通电话打给刚在家里大扫除完毕的钟玉，邀请他一起来采购一些家用物资，顺便巩固一下朋友情谊。　　“我知道，这不都买了吗？燕麦！鸡蛋！香蕉！肉！肉！肉！”徐之南指着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样介绍完毕，又趴在购物车扶手上，扭着头欠欠地问，“所以是男是女啊？帅不帅？”　　钟玉伸出一只手掌，十指舒展：“老师本人刚满五十，慈祥有爱，生活习惯好得不得了，爱干净，没事就打扫卫生。唯一缺点是穿衣品味差一点……”　　“好了别说了，赶紧去看看熟食，我爱吃那些。”徐之南一边推着购物车转向一边咕哝，“还以为你能遇到一个学艺术的帅哥然后展开一段轰轰烈烈的情缘。”　　钟玉拉住要往熟食区疾驰的购物车，指着购物车里那些东西：“提问：这些东西你准备回去怎么弄成热的呢？直接在煤气灶上烤还是返璞归真，穿上兽皮裙茹毛饮血？”　　徐之南被他说得一愣又一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锅还没买。　　走了一圈回头路，两人回到距离入口处不远的电器区，在不同品牌的压力锅之间挑花了眼。　　“这个好点吧。”　　“好贵。”　　“那这个呢？”　　“这个键好多，我按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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